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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眸打量她,那張美艷的小臉有些蒼白,晶亮的眸子里充斥著驚懼與慌張,警惕地望著他,如臨大敵。他歪了歪頭,似乎只有這種時候,她才如此鮮活而生動,同往日里的冷靜淡漠判若兩人。
畢竟只是個小姑娘,對男女之情只是一知半解,她是懵懂的,甚至有些傻氣,遇上令自己心慌意亂的事,便出于本能地逃避躲閃,由于害怕受傷,所以豎起了渾身的尖刺來保護自己。
修長的手微微一動,他托起她的臉,動作輕柔而細膩。微涼的指尖撫上溫熱的下頷,寒意滲心,然而卻像在她身上點燃了一把火,一剎那間便要燎原。她緊張得渾身發顫,低聲喊出兩個字來:“大人……”
謝景臣用指腹摩挲她的唇,光滑而柔軟,令人愛不釋手。他微微俯身,呼出的氣息拂過她額間的碎發,清涼而芬芳,淡淡道:“那不如你來說說,我為什么要戲弄你?”
阿九一愣,這分明是她拿來問他的話,這下倒好,他原封不動又給她拋回來了。為什么戲弄她,問得可真好笑,她又不是他,怎么會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她有些懊惱,靠著墻壁皺眉看他,“我怎么知道你為什么戲弄我?!?
這小丫頭,被問住了答不上來,于是惱羞成怒,恐怕就連自己都覺得這話毫無根據吧!他感到無奈,靜默不語地打量她好半晌,終于朝后退開兩步,撩了袍子在圈椅里坐下來,仍舊一言不發地觀望她。
濃重的壓迫稍稍減輕,她緊繃著的身子稍稍松泛,隔了老遠戰戰兢兢地同他對視。
謝景臣徑自掖袖斟了杯茶,卻也不喝,只握在掌心里慢條斯理地把玩,緩緩道:“別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看著我,站著不累么?過來,咱們坐下說話?!?
這副反客為主的姿態看得阿九牙癢癢。還真是個厚臉皮的人,在她的地盤兒上這么氣定神閑頤指氣使,難道不知道羞恥為何物么?她很不情愿,這個節骨眼兒上,自己寧肯蠱毒發作也不想同他接近,然而反抗也只在心里,他是她的衣食父母,真惹惱了這個人,對她可半點兒好處都沒有。
氣歸氣,理智還是有的。阿九在心頭權衡利弊,還是決定心平氣和地坐下來。這段日子他們倆的關系越扯越亂,再這么下去遲早將人逼瘋,索性開誠布公好好談一談吧!
她一面思忖一面往謝景臣那邊兒走,抬眼一望,登時瞄準了個離他最遠的椅子。提步上前,卻在途徑他時被猛地拽住了胳膊用力一扯,她毫無防備,身子一崴跌坐在他膝上。
雙頰“轟”地燒了個通紅,她又羞又惱,掙扎著要從他身上起來,怒道:“大人是人中龍鳳,可這行徑哪里像個高才,和那些不要臉的登徒子根本沒兩樣!”
他聽了居然一笑,雙臂收攏,不費吹灰之力便鉗住她掙扎不休的兩只手,篤悠悠道:“你和我什么事沒做過,這會兒倒害羞了?”
她這分明是怒不可遏,他哪只眼睛看到她害羞了?阿九氣得咬牙切齒,狠狠吐出一口氣才道:“紫禁城里四處都是耳目,大人這樣肆無忌憚,不怕被人告發么?若是捅到了大家太后耳朵里,您恐怕……”
他涼聲打斷她,說得理所當然簡明扼要:“沒有人敢。”
阿九被堵了個結結實實,居然什么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了,只能側著頭對他怒目而視。謝景臣朝她一哂,雙臂往前將她輕輕環住,唇落在她的面頰和脖頸上,仿佛欲罷不能,吻一次不夠,是以輕輕淺淺周而復始。
耀眼的是窗外日光,旖旎的是一室風景。紅的是她的唇和指尖蔻丹,烏黑的是兩人的發,纏繞在一處,有種難分難舍的意味。
情到濃時,吻也愈發地深。他有些蠻橫了,一手鉗制阿九,一手仰高她的脖子,薄唇微啟咬在她的后頸上,疼得她擠出聲低吟,似痛苦又似歡愉,曖昧撩人。
修長的指從纖細的脖頸上滑下來,阿九呼吸開始錯亂,忽然外室傳來陣極為細微的響動,使得她猛然睜開眼,顫聲道:“有人、有人來了……”
笑聲從喉嚨深處溢出,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沾染了幾絲情|欲的味道,“怎么,帝姬很興奮?”
他的手滑入修長的雙腿間,她眸子驚恐地瞪大,眸光迷離,咬緊了下唇,必須用盡全力才能抑制出到嘴邊的尖叫。
日照輕紗,清風凌波,腳步聲愈發地近,終于在隔斷內間外室的珠簾前停了下來。譚桐提了佩刀朝前一托,畢恭畢敬行個禮,垂眸沉聲道:“大人?!闭f完按刀而立,然而等了半晌也沒等來個回音,譚桐微皺眉,眼皮子一掀朝珠簾后方望了過去。
簾幕掩映后是大屏風,繪著梅蘭竹菊四君子,潑墨寫意,淡淡其華。隱隱約約能覷出些影子,可是極模糊,教人看不真切。他心頭狐疑,半瞇了眸子細細打望,卻見紅梅梢頭映出個人影的側面,下頷尖俏而精致,應當屬于一個女人……
譚桐正錯愕,卻見一枚銀針驀地從珠簾后方飛擲而出,他大驚失色,側身險險避過去,只聽一聲悶響,沾了劇毒的針尖便深深釘入了一邊兒的落地罩上。
他誠惶誠恐,膝蓋一彎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冷汗涔涔,聽得里間傳出個男人的聲音,冷冽如青瓷相撞,漠然而空絕:“有什么事?”
譚桐叩個頭,抖著聲兒諾諾道:“回大人,慈寧宮來了旨意,老祖宗的眼疾又犯了,看不清經書上的字兒,請您過去看看。”
“拒了吧?!崩镱^的人甚至連片刻的猶豫都沒有,他開口,聲音仍舊聽不出喜怒,甚至顯得有些生硬與冷漠,“替我回老祖宗的話,朝中正值多事之秋,待得了空,我定親自往慈寧宮侍奉太后?!?
聽他說完,譚桐換上副吃了黃連的表情。公務繁忙,這理由也太牽強了吧,有空到碎華軒見帝姬,沒空去慈寧宮,這話要真傳到老祖宗耳朵里去,指不定會翻起多大的風浪來。太后若發怒,不敢明面兒上對丞相怎么樣,遭殃的可就是他們這些蝦兵蟹將??!
他有苦說不出,只能埋著頭拜一拜,應個是唉聲嘆氣地退了出去。跨進院子里將好撞見金玉,那丫頭打望一番他面色,詫異道:“譚大人怎么一個人一出來了?丞相和帝姬呢?”說著一頓,又探首張望了瞬,喃喃自語道:“都好半天了,什么話要說這么久哪……”
譚桐掃她一眼,拿陰陽怪氣的聲音道:“朝中正值多事之秋,大人和帝姬正商討家國大事,恐怕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鈺淺聞言面色,若有所思地朝寢殿那頭看了一眼,面上的神情有些復雜。
可金玉是個木腦袋,哪里聽得懂這話外之音,她長長地啊了一聲,挑高了眉毛端起副感嘆的口吻,悵然道:“如今世道不安穩,咱們帝姬心系天下蒼生,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嘛!”說著一頓,口里念道:“那我得給他們送些茶果進去,聊著聊著也該渴了……”
鈺淺朝那丫頭翻個白眼,伸手拽了她便往別處走,一面道:“大人和殿下在商討正事,哪兒有閑工夫搭理你!”
盛夏天,即使是北風也變得灼熱。院中的蟬鳴交織成落網,起起伏伏,如低吟,如哼唱,時而平靜時而曲折,綿延到天邊,又猛然墮入紅塵俗世,癡纏在人間,最后終于塵埃落定。
帝姬躺在繡床上,怔怔地平視前方,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嫣紅的一點,像枚朱砂痣,烙在人心上,拔不掉,除不凈,妖艷無比。
隱隱一抹白點忽來晃去,是玉扳指反的光。她微微側目,只見他立在暗處,看不清面上的神情,只知道他在拿巾櫛揩拭右手,慢條斯理,姿態優雅。
他走過去,挨著她的床沿坐下來,伸手滑過她唇上的血珠,輕聲問:“明日是花燈會,想出宮玩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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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征兆的,昨晚又是場大雨,轟轟烈烈下了個痛快,整整一宿珠串如幕,將紫禁城的天地沖洗得幡然一新。
一夜不得好眠,天邊泛白時人便醒了。阿九推開窗往外看,只見院中的木蘭凋零了幾株,柔白的花瓣被疾風呼嘯著卷落,染了塵埃,埋入泥地,然而也只是少數,多數花兒仍在梢頭,擁擠著拱串成簇。昨兒還是花骨朵的,歷經一夜暴雨居然全都綻開了,雨水凝了珠,懸在上頭,反著金光,晶瑩欲滴。
晨間的風透著涼意,從窗屜子里吹進來,拂亂她一頭披散的發。她看得有些發怔,忽然就有些感嘆?;ㄓ袝r候也像人,又或者是人像花,譬如說她自己。頑強,命硬,扛摔耐打,小時候被扔進蛇窟都沒死成,也許老天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剝奪你的,總會以另一種方式回贈過來。
腦子里一通胡思亂想,驀地肩頭一暖,阿九轉身去看,卻是鈺淺將狐貍毛披風搭在了她身上。她剛醒不久,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中衣,赤足散發,面容白皙得幾乎透明,呈現一種憔悴的美態。
鈺淺的目光上下打量一遭,眉頭不由皺起來,“地上涼,殿下怎么沒有穿鞋就起來了?”
她聽了一愣,順著低頭去瞧自己的腳,登時感到窘迫,支支吾吾地擠出幾個字來:“我給忘了……”
“什么忘了,我看哪,根本是魂不守舍!”金玉打起簾子走進來,將手里端著的托案往桌上一放,道:“從昨兒起殿下就心不在焉的,謝大人把您的魂魄都給勾走了?”
不提還好,一提簡直要人命!記憶潮水似的拍打過來,一浪重一浪,阿九耳根子都開始發燒,仿佛在瞬間被點著了,面上升起紅云千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