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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被這么一擋,這才慢慢回過神,一低頭,正瞧見他那原本應(yīng)該搭在她腰上的手不知何時卻錯了位了,隔著一層柔軟的綢衣還能看見他的指關(guān)節(jié)形狀。
蕭凜大約沒預料她突然醒了過來,手腕一頓,然后無比自然又優(yōu)雅地抽了回來,輕咳了一聲:“沾了藥油,手有些滑?!?
柔嘉略帶薄怒地嗔了他一眼,而后沒等他有什么反應(yīng),自己先背過了身去,將被他弄皺的衣服使勁往下拽了拽。
氣氛正尷尬的時候,張德勝領(lǐng)著洗好的蕭桓輕輕叩了叩門:“陛下,六皇子已經(jīng)換好衣服了?!?
蕭凜擦了擦手,丟了帕子,聲音才恢復到一貫的威嚴:“進來吧?!?
柔嘉一見弟弟要進來,連忙從榻上下來,急匆匆地穿了鞋,又對著鏡子整理了下衣服,一切妥當后才站到了下首的桌案旁,一副他們不熟的樣子。
只是一看到桓哥兒小心翼翼地跟著張德勝走近的時候,她又有些心情復雜,扭著頭不去看他。
蕭桓看見姐姐站在一旁,想上前去找她,被張德勝一攔,覷了一眼那端坐著的穿著明黃色衣服的人,才回過神來,乖乖地又給他行了個禮。
他生的唇紅齒白,行禮的動作不緊不慢,和他的姐姐一樣,連睫毛的卷翹的弧度都幾乎一樣,撲閃撲閃的惹人憐,蕭凜縱是不喜,聲音卻沒有那么嚴厲,淡淡地叫了一句:“起來吧?!?
這殿里的擺設(shè)看著并不華麗,但件件古樸莊重,蕭桓站在一把紅木椅子旁邊,整個人還沒有椅背高,有些害怕地貼著椅子腿站著。
蕭凜抿了口茶,再抬頭,聲音出乎意料地沉了下來,張口就是斥責:“你身為皇子,怎么可以不顧孝悌,當眾打傷你的長姐,你今后若是再敢這樣,朕定然會打斷你的手,把你丟到慎刑司去!”
他上來就是這么嚴厲的恐嚇,蕭桓被嚇得渾身發(fā)抖,立馬縮著身子躲到了椅子底。
柔嘉原本只想讓他教一教蕭桓,長長記性,沒想到他一口就是在恐嚇,著急地豁地一下站了起來:“你怎么能這么嚇他?”
蕭凜卻是不為所動,淡淡地看著她:“坐下。”
柔嘉聽著他不以為然的語氣,忽然有些后悔,她就不該把桓哥兒叫過來,不該相信他真的會有好意,讓一個孩子任著他欺負。
眼看著桓哥兒被刺激的又要發(fā)病,柔嘉更加愧疚,顧不了許多也不管他的命令轉(zhuǎn)身就要過去安慰。
可她還沒走遠,身后就傳來一聲冷斥:“站住?!?
柔嘉腳步一頓,并不想理他,仍是上前。
可還沒走兩步,身后卻忽然又多了一聲茶碗被重重放下的聲音,聲音震的整座大殿仿佛都顫了一下:“朕叫你站住?!?
“你再這樣慣著他,遲早會毀了他!”
蕭凜聲音前所未有的嚴厲,像是一道驚雷劈在了她身上,柔嘉登時便止了步,像是忽然有些清醒了過來,看著縮成一團的蕭桓心情格外復雜。
蕭凜見她停了步,這才起了身走到她旁邊,稍稍放緩了語氣:“人都有劣根性,孩子也是。他只是膽子小不會說話而已,腦子又沒什么問題,他知道你對他好,無論做了什么你都會原諒他,所以他學不會控制自己,只會一次次更加嚴重。像這樣的孩子你就該讓他好好吃一次苦頭他才會長教訓,知道不能無底線地依靠你。”
柔嘉何嘗不明白他說的話,她只是實在狠不下心罷了,當初剛進宮時她在這宮里連個能說得上話的人都沒有,旁人一邊敬著她,一邊又看不起她,直到桓哥兒出生,她才有了一絲被需要的感覺。
后來母親去世,若不是桓哥兒還在,她大約也跟著去了,他們感情極深,她沒辦法對一個生病的孩子說任何的重話,更下不了手,這才將人帶到了這太極殿,找個能壓住他的人來管教。
眼下被一點醒,她閉上了眼,努力不去看瑟瑟發(fā)抖的桓哥兒,任憑他發(fā)抖,尖叫,硬著心腸轉(zhuǎn)了身回去。
可蕭凜看著下面尖叫哭鬧的孩子卻一臉淡定,似乎這種事情見的多了,甚至徑直批起了奏折,一轉(zhuǎn)頭看她還揪著帕子站著的樣子,又將茶盞推過去:“替朕沏茶。”
柔嘉被他一打斷,思緒才沒那么凝在桓哥兒身上,顫著手拎起了茶壺。
她盡量控制自己不去聽,不去看,可那聲音卻無處不在地鉆進她耳朵里,聽的她手腕微微發(fā)抖。
為了轉(zhuǎn)移注意力,柔嘉努力保持平靜,隨口問了他一句:“皇兄,你為什么這么明白,你難道也見過類似的病癥嗎?”
蕭凜拿著茶蓋撇了撇浮沫,似乎覺得不值一提:“這宮里的瘋子多了去了,日子久了自然就不在意了?!?
宮里哪有什么瘋子,柔嘉進宮這么久也沒聽說過,可眼下看著他微沉的神色腦海中忽然浮出了今日五皇子的事情。
蕭盈不也是這樣嗎?柔嘉記得她剛進宮時,蕭盈的脾氣似乎還沒有這么頑劣,是最近這兩年一點點的嚴重的,有時候歇斯底里的可不是就像個瘋子嗎。
她粗粗一想,再看向眼前神態(tài)自若的人,忽然有了個大膽的猜想,他明明知道這樣放縱下去蕭盈遲早會闖禍,卻并未出手管,難不成是故意想把他養(yǎng)廢了嗎?
可這不是他的親弟么……
一想到這里,白日里那張眼白多,眼黑少,看著有些叫人不舒服的臉又浮了出來,柔嘉突然有些不確定。
再低頭看向眼前的人,姑且不論人品和強迫她的那些事,單看樣貌的話,他生的劍眉星目,棱角分明,一派帝王之氣,身材亦是皇族里一貫的高大,絲毫不見任何頹靡委頓。
她認真將這對兄弟比了比,腦海中忽然生出了一個離奇的念頭——他們看著竟是一點兒都不像兄弟,甚至沒有他和桓哥兒長的像,難道……難道五皇子不是先帝的孩子?
這念頭一出,一低頭看見他審視的眼神,柔嘉又立馬拋了開,裝作無事地給他倒茶。
蕭凜看著她遮遮掩掩的樣子,慢慢收回了眼神,只是神色微微凝著。
兩個人一個倒茶,一個喝茶,看著格外淡定,似乎完全聽不到那凄厲的嚎叫一樣。
一盞茶后,蕭桓不知是叫的無力了,還是發(fā)覺真的沒人害他,也沒人管他,聲音一點點低了下來,最后慢慢抬起了頭來,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們。
蕭凜直到這時才終于放下了杯子,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哭夠了,也不鬧了?”
蕭桓對著他還是有些害怕,蕭凜示意了一下,張德勝拿著帕子給他擦淚,他也沒躲,乖乖地任著人走近給他擦著。
擦完淚,蕭桓眼圈已經(jīng)腫了,小聲地吸著鼻子,看著乖巧又可憐。
蕭凜終于放輕了聲音:“今天御花園的事,你知錯了嗎?”
蕭桓看著扶著腰站著的姐姐,格外愧疚地點了點頭。
“知錯之后你該怎么做?”蕭凜打量著他。
蕭桓會意,立馬站了起來,小步朝姐姐走過去,走到了跟前,看著姐姐別著頭,猶豫了一會兒,鼓了鼓氣,才敢伸著手輕輕扯著她的袖子。
其實他剛一走過來的時候柔嘉就已經(jīng)心軟了,可皇兄盯著她不許她回頭,她只好克制自己,等到蕭桓一邊晃著她的袖子,一邊啪嗒啪嗒地掉著眼淚的時候,柔嘉才終于忍不住俯著身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