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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再往人群里去,路楠鉆進藥店。耳朵沒受傷,但被扯紅了,臉上幾道刮痕,被指甲撓的。店員一眼眼看她,很克制又忍不住好奇。收銀臺后的櫥窗擦得透亮,路楠在上面看到一個頭發凌亂的狼狽女人,妝花了,臉上傷痕猩紅。
路楠懷疑眼前的年輕姑娘正在腦補自己被男人家暴的離奇劇情。她抓起酒精和棉簽就走,在地鐵站衛生間的鏡子前給自己消毒,再重新戴上口罩。粗糙的布料摩擦傷處,癢且疼,路楠閉目忍耐。
到了圖書館才發現根本沒有帶書。她那鼓得太足的勇氣在這一刻終于用盡,轉頭到街角便利店買了幾罐啤酒,直奔縈江。
縈江是穿過這座繁華城市的大河,從西北往東南,匯入大海。夜晚江邊景色很好,無人機排成的燈幕在黑暗夜空里閃動,是一個marry me。人們鼓掌、歡呼,播放快樂的歌曲,情侶在玫瑰花瓣鋪成的軟毯上緊緊擁吻。路楠只覺得嘈雜。她往更安靜的地方走去。
酒喝得很快,手里最后只剩一罐。但寄望酒精讓自己輕松顯然是失敗的。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快樂。她討厭縈江,討厭無人機,也討厭太紅的玫瑰和太開心的笑臉。
江邊有個小孩喝完牛奶,抬手要往水里扔奶盒。
“喂!”路楠很兇地喝止,自己也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她極少這樣惡劣地跟別人說話。小時候她每每發脾氣,母親就會立刻喝止:路楠是乖孩子,不兇人。天長日久,她學會了“溫柔”。
小孩僵住,回頭看她。路楠盡力溫柔,但語氣還是兇巴巴的,笑容也扭得猙獰:“不可以哦。”這太別扭了,酒精令她生出新的勇氣,她干脆順著心意惡劣起來,“小混蛋,你要是扔它,我就扔你。”
小孩被她嚇跑,路楠一番呲牙咧嘴,臉上又疼了起來。冰啤酒的冷氣已經全都跑光,入口的酒液酸澀,她哇一聲吐出來,嚇得周圍散步遛狗的人紛紛躲開。
自己現在像一個醉鬼。路楠看著已經黑透了的天,撲在欄桿上笑。
江風送來一兩聲細弱的貓叫,路楠捏著嗓子跟那聲音學叫,“喵嗷嗚……”
聲音是從江岸下面傳來的。
縈江江岸兩側立著石頭欄桿,不讓人隨意走下河灘。路楠趴在欄桿上瞇起眼睛:河灘邊蹲著只貓。
貓脖子上系著繩子,繩子淹沒在水中,似乎被石頭壓住。不知是壞心腸的什么人把它困在這里,小貓渾身被打濕,冷得直發抖。
路楠晃了晃腦袋。她認為自己沒喝醉,接下來做的事情完全是出于自主意識,并且一定不會有問題。
翻身騎上欄桿的時候,她恍惚間有種騎馬的錯覺。視線高出周圍一大截,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夜風把她的醉醺醺的臉吹得涼透。她仰頭沖天空笑一聲,四肢百骸都充滿了勇氣,果斷用手機電筒照亮河灘,試圖尋找一條安全的路徑接近小貓。
有人敲了敲欄桿。
路楠頭也不回。她沒心思搭理別人。
“喂。”那人說話了。
一個挺高的男人,背對光線,看不清臉,只瞧見一頭微卷的半長的頭發,在腦后扎了短短一把。
路楠不吭聲,右腿也跨過欄桿。她坐在石欄桿上,遠遠看小貓,嘴里“喵喵”幾聲,希望小貓能聽懂自己說的話。
“想自殺嗎?”男人問。
路楠:“……”
她的情緒本來就像在波濤上行船一般不穩定,忽然間被這句問話激怒。她才二十多歲,正是好年華,就算遇到無妄之災……就算不如意,她看上去像是想死的人么?她撥開擋眼睛的頭發,重重瞪那陌生男人,試圖以眼神將他嚇退。
“想的話,”男人笑著,“我可以幫你。”
第二章 故我堂,宋滄。
男人很年輕,看不出年紀的一張臉,講話時尾音微微上挑,不像正經勸阻。
路楠懶得搭理陌生人。她利落地跳下河灘,淺水頓時淹沒了足踝。冰涼的感覺灌入她的鞋子里,她還沒來得及后悔,意識先清醒了,頓時站在原地不動。
頭頂有笑聲。那怪人倚靠在欄桿上,輕輕拍了兩下掌。他并不知道路楠為什么跳下去,只是單純感到這個舉止好笑,為路楠的怪異行為贊嘆而已。
小貓起初見有陌生人,不敢出聲,路楠“喵”了兩聲,換來它銅鈴般眼神。她把小貓抓起,發現繩子被緊緊壓在大石下,狠力拉拽才扯得出來。繩子是捆貨的塑料繩,在貓頸上打了死結,路楠一腳踩在石頭上,一腳浸在水里,別別扭扭抱著小貓,用隨身的指甲剪艱難磨斷那破繩。
小貓起初在她懷里掙扎,察覺她沒有惡意,漸漸乖順。
路楠拎起小貓,踩著淺水走上河灘。她對這里不熟悉,不知道哪里有可以上下的階梯。怪人還在上面看著,饒有興味的樣子。路楠看見他右手筆直指著一個方向。
循著那方向走兩百多米,便是一道石階。她濕漉漉上來,石階上歇息的人都怪怪看她。路楠扶著石墩子脫鞋,隱隱地心疼:她自認為沒醉,其實是醉了的,這雙鞋子八百多塊,是生日禮物,她應該脫了再下水。
鞋里積了兩汪江水,倒在石板上潑辣地響。
重獲自由的小貓想跑。路楠忙拽住它尾巴,很兇地訓:“跑什么!給你治傷。”
冥冥中有一個她,清醒的冷靜的,正在頭腦里問:你自己都管不了了,還管一只貓?
但喝得半醉的她不肯放棄這貓。貓后足有個滲血傷口,看起來不妙。路楠把單肩包斜挎在身上,一手抱著貓,一手拎著濕漉漉的鞋子,赤足走上路面。古怪的男人站在路面,看架勢是正在等她。
“給我吧。”男人說,“我是獸醫。”
路楠盯著他:“……”
男人:“我店就在對面。”
路楠并非徹底相信,她只是看到周圍亮堂,人來人往,她自己并不瘦弱,男人看起來順眼。總之一切似乎都不構成任何犯罪條件。男人已經邁步,也不管她是否跟上。路楠抱緊小貓,遲疑地綴在他身后。
碎石子碎砂子一下下磨疼她腳底。男人偶爾回頭看她一眼,路楠不求助,他便當作沒察覺,繼續走在路楠前方兩三米左右帶路。
穿過馬路,寵物醫院就在前頭,燈牌低調名字趣致,叫“果凍”。男人推門,讓路楠進入,正在拖地的女孩跟他打招呼:“宋老板。”
一個矮胖的男人從里頭走出,皺眉:“又是貓啊宋十八。”
“幫忙看看。”男人伸手從路楠懷里抱貓,路楠下意識護住,不讓他碰。他好脾氣地笑笑:“小東西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后足有傷。”
醫生檢查小貓時,女孩給路楠拿了雙拖鞋。路楠看看貓,又看看帶自己過來的卷毛男人。明亮處看得見這人全貌,是一眼難忘的好模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