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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煥之果然繃不住,摟著她說笑:“你比意兒還要難纏,我拿你們娘兒幾個沒招。”
西暖閣里奶娘給思兒喂飽奶,覷得空把孩子送進去,人家小夫妻久別勝新婚,外人都要有眼色不是。
這話不假,秦楓父子容孟煥之安穩休息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便約他到外書房談正事。
按理說,出嫁的女兒沒有在娘家生產坐月子的規矩,知言再是特例,到臨盆時也該回孟府。
秦楓一而再再而三為女兒破例大有原因——孟府不大安全,據府里守著的幾個奴仆私下回話:時常有人下帖拜訪,更甚者宵禁后守夜的家丁抓到過兩回翻墻而入的竊賊,時不時墻外扔進來死貓死狗的尸體,嚇煞一眾丫頭婆子們。
醉翁之意不酒,秦家報了官在明處搜查,秦暉命人在暗中走訪,順藤摸瓜理出頭緒,背后主使不外乎南派那幫文人官吏。官府有官府的章法,秦暉自有法子痛下狠招,雙管齊下才還孟府一個清靜。
秦暉歪在榻上一一說完,再加一句:“九妹夫,來者何人你應該心中有底,上不了臺面的狗東西們拿女人孩子做筏子,滿肚子的學問真的都喂了狗。那幾個小毛賊都在京兆尹的大獄中,不見也罷。”
這些小伎倆都在孟煥之的預料中,所以他才把妻子交付到岳父和舅兄手中,現在讓他更為擔心的是圣心,離開近一年對京中的情形略知大概,借機向秦暉詳盡問來。
秦暉言無不盡,一副慵懶的腔調慢慢說來:“天家亂成一鍋粥,楚王和桂王斗瘋了,要是沒人攔著,他們見都想掐死對方,你說皇上能不愁?!”
“錢大家離開京城去了原籍,秋天的時候走的。”秦楓冷不丁插一句。
孟煥之曾在含章殿等候長盛帝召見時聽到幾句風言風語,明白錢大家突然離京背后的事,他坐直身再追問一句:“四舅兄可有來信,北邊是個什么情形。”
“開拔去了邊境,準備迎敵。”
一提起北境,秦楓言語中透著焦慮,他的兩個兒子都在那邊,戰場上刀劍不長眼,別的不愿惟盼著他們都能平安回來,建功立業才是其次。兒女多愁心事也多,昭兒來信也為常氏求情,只要他們回京,他便容許常氏在府中走動,反正她已經被嚇破膽,讓她同外人接觸也不敢。
“這個時節?”孟煥之錯愕,上回即是冬季迎戰損兵折將,今回有英國公坐鎮不可能再犯同等錯誤,“北邊王庭汗位已定?”
見岳父點頭,孟煥之靜下心一條條挼清各方線索。低聲下氣也好,卑躬曲膝也罷,他還是要進宮一趟,有些事要當面同長盛帝商議,現在朝中必須壓制住南派文人反撲之舉,要不然前功盡棄,到那時候他和王善叔首當其沖受害。
孟煥之站起身托付道:“岳父,勞您再照看知言幾日,有幾樣要緊事不能耽誤,我這就進宮一趟。”
秦楓頷首,個中厲害他都明白,女婿既然已回京,有的是時間與女兒唧唧我我,前提是要保住身家性命,當臣子的榮辱全在君王的一念之間。
送走女婿,秦楓提溜住想趁機逃跑的兒子,揪著他的衣領支使,“意兒一轉眼找不到爹爹又要鬧人,正好你有空,去陪婄他。”
秦暉呲牙裂嘴,俊臉扭成一團,深悔沒有早點溜之大吉。外甥、外甥女再加上快學會走路的小侄女都是鬧人的小祖宗,他們的爹全都躲清閑去了,讓他一個不相干的人成天陪孩子嬉戲玩耍,腿也跑細了,耳朵都被吵聾,果然不娶親是對的。
“你該是成個家。”秦楓撫須笑咪咪地說,看得秦暉背后一陣寒,父親該不是偷著給他定下親事?
秦暉擦著門掙脫出去,邊往外跑大聲喊道:“兒子還有正事,晚上不回來用飯。”
秦楓盯著空無一物的手嘆氣,兒子們沒一個省心的。
四郎非要跑到北邊去吃苦受凍,女兒生下來連面也沒能見上。九郎是迫不得已,只要今上在世一日不能回京。
京中這一個比他年輕時還要風流,博了個頭號花名,正經好人家誰敢把姑娘嫁過來。
最小的一個更不能提,撒出去再也不肯回來,心里眼中就沒有爹娘兩字。
正在安遠侯府客居的秦昌耳背直燒,走到銅盆處用涼水潑面,瞬時清醒無比,精神抖擻又回到書案邊,對著一張張圖紙用功。二寶能做出小號船樣,他就不信造不出更大船只在海上行駛。
☆、196|第 196 章
今非昔比,在含章殿偏殿內等候整整多半日,孟煥之也沒能有機會進殿面圣。御前的風向素來最為明顯體現在一幫小內侍、小宮女身上,瞅著他們極力與自己保持距離,說話客氣卻帶著冷淡,他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形勢緊迫,總不能坐以待斃,孟煥之轉而去找王善叔,共同商議對策。
天子這條路走不通,董首輔更是事事以君上為先,斷不會為下屬出頭求情,惟今之計只有自己想辦法。長盛帝可以不見他,但不能將堂堂內閣大學士拒之于門外,只要他兩人中能有一個人得以面圣,事情就好辦得多。
四處打點再加以往積累的人脈終有成效,在黃昏時分王善叔進宮,足足一個多時辰后方才出來,疲倦中不掩喜色,見到孟煥之第一句話便是:“成了,有八分準。”
“王大人是如何說動天子?”孟煥之更關心事情的詳細經過。
王善叔輕擺手,面露苦澀一笑,“不提也罷,先都回家,改日細談。”
孟煥之伸臂攔住王善叔的去路,定睛觀察一番方開口:“大人,你我外出公干各自有功有過,大人莫不是想把全部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其后果您不是不知道,還請三思。”
夜色茫茫,只借著街邊微弱的燈火,王善叔一聲長嘆,輕輕撥開面前的年輕人有力的胳膊,拍一下對方的肩頭,聲音中帶著頹意:“老夫已考慮好,待這回差事順當交割,就帶著家小回鄉養老。人活一世,臨了只求圖個清靜安穩,榮華顯貴如今看也如江中流水。”
果然,王善叔承擔下所有的罪名,讓孟煥之說什么好,說謝?感謝話語太蒼白和敷衍。在去江南之前王大人與他素昧平生,短短幾個月相處犯不著為一個后生小輩出頭擔責。實在是恩情太過深重,讓他覺得無以回報,不禁究其原因:“大人為何?”
“只因為你有一顆本真的心,隱忍執著,不因他人而更改初志。”
王善叔負手站在長街中,細碎的雪花隨風灑落,吹動他鬢邊一縷花白的頭發,神情堅定,消瘦的身形屹立不動。此刻他只是一個長輩,帶著憐才之心的長輩,與世間的功利算計無關,也與官場爾虞我詐毫不相干,所有行為的動機始于賞識及他內心深處的一份良知。
這種感覺大概叫惺惺相惜,就如孟煥之拼力相救喬駿和杜謙一樣,只因不忍見他們埋沒沉淪,一身才華泯然于眾,若問當初他的心態不外乎如此。
孟煥之懂得,頗為之動容,收臂站直身子,長揖到底致謝。
王善叔安然受下這一禮,年輕人,以后的路很長,長得要用一生去體驗,個中滋味慢慢體會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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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里各房也都掌了燈,意兒奔出奔進好幾個來回,不停地張望,盼不到爹爹就來磨知言:“娘親,爹爹又去了哪里?”
“爹爹肯定還沒忙完,別急,再等一會兒。”知言也不知說了多少遍這樣的話。
真是父子天性,意兒對已經在記憶中淡去的父親很是上心,孟煥之乍一回來,他就把外祖父和舅舅全都拋之于腦后,嘴里全是爹爹如何,從早上起來便巴在門口望眼欲穿。害得秦楓小心眼的毛病又犯了,一個人躲在前院生悶氣
知言想著都可笑,打發人吩咐廚房給秦楓添了兩樣他喜愛的菜,方哄得開心。
老人小孩,一個比一個難伺候,她搖搖頭,唇邊掛著輕柔的笑意,摸一下兒子頭頂,“再別鬧了,等爹爹回來陪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