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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幾個侄兒,神色莊重:“不急于答復,另有一句話他讓我代傳: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眼前的幾個少年比起一個月前在燕京,眼里多了許多東西,靜靜立在奔流不息的河邊,長時間思索。
秦林交待完畢靠在樹下小憩,護院家丁都找陰涼處休息。
知言領著丫頭穿棱在野里采花撲蝶,摘下一大捧蒲公英張口用力一吹,蒲公英種子帶著小傘飛向天際,跟隨風的腳步尋落腳安身之處。
她轉身迎著夕陽看向河邊幾個少年,身形包裹在光芒里,影子拉得老長不時來回晃動。老狐貍這劑藥下得太猛,少年們一個多月前在燕京過著鮮衣怒馬、錦衣玉食的生活,剛出來應對酒色歡場、世俗諂媚,再其后眼觀得草根賤民匍匐乞生,歷經人間萬象,體驗天堂、人間、地獄三重天。
為什么讀圣賢書?
讀過之后怎么用?
出于何目地?
立身何在?
他們還須自己參透
☆、第32章 關中侯
晴空萬里無云,天際湛藍,烈日暴曬熱浪席卷,官道上不時漫起黃土。時至申正,車廂內悶熱難耐,知言甩帕子輕撅著嘴,想起靜園中的荷花池、竹林里的溪水、屋中的冰。真是腦抽了才想著出來,現在后悔能不能馬上打包回去?
馬車內兩個大丫頭互相戳點,指著知言偷笑。因是天熱,知言打發聶媽媽和奶娘都到后面車上休息,留立冬和冬至陪著她。打葉子牌,不想玩;翻花繩,沒有新花樣。我想光著膀子,不行!
一陣馬蹄聲從遠到近,慢慢跟在車廂外,知言翻起身掀起簾子,五老爺秦林跟在車駕旁。一身銀白騎裝,網巾兜住烏發,皮膚曬成古銅色,氣質深沉內斂散發出成熟男人的魅力。他微偏頭瞅見知言戲謔道:“知言,可是嫌悶,后悔跑出來了吧?”
知言苦著臉:“車里太熱,我想起靜園的涼快來。”
秦林開懷大笑一番后說:“戴上帷帽,五叔帶你騎馬,跑起來有風能涼快點。莫怕,此地風俗不比燕京那等嚴謹。”
知言開心穿上繡鞋,戴上帷帽,打開車廂門,秦林單手攬她過去,摟在身前揮鞭催馬快行。烈日驕陽炙烤,因馬行得快,帶起陣陣風,是比車中涼快得多。傾刻他兩人超過秦明等,秦明笑指著揮鞭追上,秦旭和秦昭也都縱馬飛奔。五人四騎你追我趕,瞬時把整個車隊遠遠拋后,近黃昏時奔抵西京城外,遙望古都長安的城墻垛口,秦林勒馬慢行,秦明三人陸續趕來。知言拿出手帕抹臉上的黃土,嘴里也全是,秦林遞過水袋,她漱了漱口。
秦明沉悶苦惱數天后,終于撥云見日,重現以往開朗,輕揮馬鞭指著知言:“九妹,今天心愿得償可是高興。”
知言輕掀帷簾故做生氣:“求了大哥好幾天,你都不答應。虧我找路家姐姐私下里替你傳話。”
秦明曬得黝黑的面龐看不出顏色,扭捏著解釋道:“是四弟不許。”
秦昭吃吃笑著:“我可沒有托九妹給佳人傳話。”
秦旭接話:“佳人現如今恐也在返程的路上。四弟,稱佳人不妥,要叫大嫂。”
秦明急了眼,秦旭、秦昭兩人哈哈大笑。
秦林聽著幾個侄兒開玩笑,翻身下馬抱著知言放在地上,邊整理馬鞍道:“等咱們的人都跟上來再進城,在西京城中逗留兩日一鼓作氣再往西行。”他轉身看向秦昭:“你父親他們恐走在咱們前頭,不過他們那行人沒這么利索,說不定我們不等他們到秦州城便能追上。”
秦昭點頭。
秦旭牽馬過來問秦林:“五叔,我們可是要拜訪固遠侯。”
秦林口氣輕松不以為意:“走個過場,領你們見識見識這位昔日八大侯府的龍頭老大。”笑容詭異。
知言瞅見他這副表情跟進黃泛區前一天的笑容一模一樣,不是吧!五叔,固遠侯可是五嬸的親大伯,有那么不堪么,當然根據過往所知,這位侯爺也沒好到那兒去。
已經故去的固遠侯太夫人是寧遠侯府的老姑奶奶,現任寧遠侯的姑母。這位老人只生兩子都不甚成器,長子襲爵,幼子成二老爺在長盛二年邊亂時也提槍上陣,他好貪杯中之物,一夜醉得不醒人事同幾百士兵被異族連夜當成西瓜砍掉腦袋,成家二太太聞訊懸梁自盡,兩人留下孤女系成氏。
成氏自小養在祖母身邊,長到十二三歲,固遠侯夫婦打起她的主意,圖謀她母親留下的那份嫁妝。今天逛個花園碰見這家表哥,明天上學堂那家表弟登門入室,喬太君動怒,表哥表弟們消失不見,有人上門來求親。喬太君不傻觀來人油浮不堪,打發心腹偷偷探聽,原是鹽商貪侯府名頭花萬兩銀子買媳婦來了。喬太君孤掌難鳴,借娘家侄孫娶續弦帶成氏千里投親到燕京,寧遠侯夫人聽其意舉薦秦家庶子秦林。喬太君先觀秦櫻行事大方妥貼,一般人家的嫡女多不及,再聞方太君賢名已有五分中意,又見過秦林一表人材絕非紈绔。雙方一來二去拍板定下,她怕生出變故只身回關中,留成氏托付于寧遠侯府。
固遠侯得知后大喜過望,一個無父無母的侄女能攀上閣老,真是意外。成氏出嫁時他派人送了厚厚的嫁妝。不過要問成氏怎么看她這位伯父,看秦林的態度就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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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眾人打扮一番,動身向固遠侯府行去。遠遠望去,一座極大的宅院座落在城北,斑駁外墻,墻頭青瓦時有掉落,門前兩座石獅子也有些年頭歷經風雨洗打現出疲態。大門洞開,風輕吹起簾角,覷得外院正堂尚新,遠處幾處屋頂長出蒿草,滿院奴仆聚在暗處指指點點。進垂花門換車,知言輕輕用帕子捂鼻,車內條陳團墊皆是半舊且有股子味。
至固遠侯內院正堂,知言扶著聶媽媽手下車,跟上五叔和哥哥們進屋,倒是家門興旺,觀人丁不少于秦家。
下人擺過蒲墊,知言磕過頭,這才抬眼看上首坐著的固遠侯夫婦,都年過半百,身形臃腫,笑意浮淺。固遠侯夫人臉上涂著厚厚一層粉,描眉畫唇,拉著知言的手露骨地上下打量,讓人拿出一塊玉佩做見面禮。知言道謝借機抽出手,心里膩歪歪的好不舒服。
再跟著哥哥們拜見固遠侯世子,觀他三十多歲,眼神輕浮掠過幾個少年,掃到知言時略做停頓,說話中氣不足,似酒色掏空身子。再觀其余人等,好家伙,他家人真不少,庶子庶女,庶孫庶孫女粗粗算有三四十號。
秦明三人立在堂中皎如明月、朗闊坦然,任眾人用各種的眼神打量。男丁們面露不忿,或嫉妒或羨慕;女眷們添脂抹粉推推攘攘輕笑私語,更有甚者飛著媚眼挑逗。
知言正坐目不斜視,聽五老爺和固遠侯寒暄。固遠侯問起五太太近況,并喚出兩個妙齡少女特地上前見秦林,看衣著恐是固遠侯之庶女,艷麗妖冶,親捧了茶端給五老爺,秦林眼皮不抬漠然接過。
固遠侯面露失望,固遠侯夫人卻現出得意之色,她也喚出兩個女兒家,一樣衣著打扮卻是小家碧玉型,兩個女子羞澀上前,秦林依舊淡定。
不等他家再出什么幺蛾子,打外頭撲進一秦林親信長隨,跑得氣喘吁吁,慌里慌張地開口:“老爺,老大人有急件送來,請您速回驛館處置。”
秦林一臉不耐煩:“爺在這兒清閑半日都不行,不去!”
那人急了抱著秦林的腿哭:“可是頭等漆封,老爺不能延誤。讓老大人知曉,小的會沒命。”
秦林發火:“在燕京就管得著實緊,如今出來了也這般看著。”踹了長隨一腳:“跑雜腿的活爺倒是不想干了。”
長隨撲過來磕頭,再想起什么沖著固遠侯磕頭。固遠侯不忍,出言勸阻:“賢婿,還是先回去看看首輔大人有何吩咐,待晚間再過來相聚也不遲。”
秦林極不情愿起身拱手致歉告退,臨出門又踹了長隨一腳“掃興”。那長隨踉蹌著跟上,一路瘸著走出來,馬都上不去,被人扶著勉強爬上馬背齜牙面露痛楚。
知言待車駕行出侯府大門才笑出來,哈哈哈,你倆演過好多次對吧,太逼真了有么有。她笑得不行,讓聶媽媽幫自己揉揉肚子,聶媽媽微微笑著說:“這外頭場面有時拉不來臉,就得這么干。”
剛進驛館大門,一個幕僚帶著長隨快步往外急行并交待著什么,抬頭瞧見秦林回轉,忙迎上來,拿出手中紅漆封信件遞上,并說道:“正想著使人通告五老爺,不想你等倒是來的迅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