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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上的氣氛頓時熱烈了起來,好幾人同時出聲要求上臺攻擂,林宗主便依照先后為他們排了次序。
除了一直遠遠凝望的江離,沒人注意到江蘭澤是何時被扶到臺下的。
江蘭澤渾身虛軟,周身經(jīng)脈傳來了內(nèi)力抽竭的干涸麻痛,他抓著劍柄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fā)顫,要靠著人才能站住。
江仲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蘭澤,你已盡力了,叔父看在眼里。歸云落得如此境況,錯不在你,回去歇息吧。”
反正無論結果如何,都已經(jīng)與歸云山莊無關了。
江蘭澤卻搖了搖頭,掙開了扶著自己的弟子,以劍撐地勉強站穩(wěn)了,仰首望著擂臺上再度與人交手的孟思凡,啞聲道:“我想再看看。”
許是擊敗了歸云山莊的成就令人振奮,孟思凡絲毫不見疲態(tài),甚至還越戰(zhàn)越勇了。上臺挑戰(zhàn)者身手各有高超之處,居然全被他一一化解,不少人也嘗試著利用他盲眼的缺陷攻其不備,但正如戚朝夕所說,孟思凡在吃過一次虧后就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嚴防死守,再沒有讓一個人脫離開他的視野半分。
這位天門派大弟子在江湖中雖有名姓,卻談不上有多少風頭,在場眾人原本不甚看重他,但眼見著孟思凡連挑十人不敗,甚至就在擂臺上、在一次次交手間迅速成長,不斷彌補缺漏,應對攻勢時愈發(fā)游刃有余,到底驚嘆起來。
彎刀落地哐啷作響,第十一人的兵器也脫手落敗,高臺上鼓聲再起,擂臺下倒一時間靜了,互相張望,不見再有人出聲上臺。
孟思凡正抓緊時機調息,環(huán)顧下方狀況,心中不禁一輕。
“還有哪位俠士有意上臺攻擂?”林宗主一連問了兩遍,臺下隱有議論聲響,卻無人應,他頓了頓,提聲道,“諸位若無異議,那便是天門派的孟公子守擂成功,即是我們山河盟的下一任盟主。”
話音方落,天門派弟子那邊登時爆出了一陣熱烈歡呼,將其他門派或真心或假意的恭賀聲給全壓了下去,這時,卻聽一道粗啞的聲音叫道:“我有異議,我不同意!”
人群中一陣騷動,孟思凡猛皺起眉,循著眾人的目光望去,卻見開口之人其貌不揚,瘦高的個子竹竿一樣,抱著一把寬刀,他被眾人的目光集中,完全不怯,大剌剌道:“新盟主選了個獨眼瞎子出來,像樣嗎,讓那些個邪魔歪道看見了,還不得笑掉大牙?”
“你——!”孟思凡臉色漲紅,提劍直指向他。
天門派也是怒聲一片,卻不乏有江湖人被說動的,或明或暗地端詳起了孟思凡覆著黑眼罩的面容。孟思凡被四方投來的探究目光刺得倉皇后退,下意識抬手遮住了自己的右眼,難堪之態(tài)畢露,臺下更有人搖頭,覺得他這模樣確實撐不起盟主的身份。
“說的是什么歪理!”林宗主的女兒林曠歌站了出來,怒沖沖道,“孟公子的眼睛是代廣琴宗出戰(zhàn)時為魔教奸人暗算所傷,但他仍拿下了那關鍵一局,為山河盟贏得了顏面,更是為江湖正道守住了尊嚴。我等眾人不心懷感謝就罷了,豈有以此中傷他的道理?更何況盟主之位是憑實力贏得,何時還要挑揀相貌了?”
方才搖頭的人頓覺面上羞慚。
孟思凡更沒料到會有人為他仗義執(zhí)言,意外地看去,目光輕撞,卻見林曠歌微微紅了臉頰,道:“旁人不記得,孟公子對我……對我廣琴宗的恩情,我總是記得的。”
說罷不等他回答,又縮回人群中了。
林宗主看得暗笑搖頭,轉而正色道:“小女無狀,還望各位見諒。不過她所言正是,推選盟主的規(guī)矩只有兩條,孟公子守擂至今,合該是盟主人選,這位俠士既然不服,大可上臺一戰(zhàn)。”
那瘦高刀客一聳肩:“我不上,我打不過他。”
這話終于惹得江湖人也不滿了起來:“你敢不上,那還廢話什么?”
“我武功不行,打不過他,可他就是這場上最厲害的嗎?”瘦高刀客道,“要我說,盟主該是青山派的沈二公子,武功相貌為人處事樣樣都好。平川鎮(zhèn)外與魔教一戰(zhàn)時全靠沈二公子指揮局面,大伙有目共睹,那會兒這位孟公子不是也在嗎,有人注意到過他嗎?”
此話一出,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紛紛醒悟:
“對啊,沈二公子不是也在嗎!他怎么不上臺?”
“我也覺得沈二公子合適,說起當初聚義莊與魔教的那場比試,后來咱們身陷蟲潮,不就多虧沈二公子有法子,護住了地道洞口,才讓咱們得以休整,商量計劃嗎?”
“不提遠的,單說眼下,沈二公子以身犯險,深入魔教殺了新教主,你說,還有誰比他更配得上盟主之位的嗎?”
幾句話的功夫,一直靜默觀戰(zhàn)的青山派便成了眾人矚目之處,沈慎思也看向沈知言,目露期待地道:“既然提起了,你不妨就上臺試試。”
然而沈知言神情平靜,只搖頭道:“我不喜歡。”
旁人聽了納悶,沈慎思也是不解:“這是什么話,不喜歡算什么意思?”
沈知言不答,轉向眾人,笑道:“孟公子劍法精妙,我自愧弗如,何況他深明大義,為山河盟付出良多,于情于理,都稱得上是盟主的最佳人選。承蒙諸位賞識,但我執(zhí)念難消,不配與之較量。”
江湖眾人摸不著頭腦,不知他何出此言,但見沈知言態(tài)度堅定,又不能強逼著人去攻擂,只得訕訕作罷。
孟思凡立在臺上,臉色更說不上好看。
場面霎時有些尷尬,好在林宗主及時開口道:“諸位,依照慣例,十聲鼓響,若無人再上來挑戰(zhàn),盟主之位便定下了。”
他抬起手,高臺上隨之“咚咚”擂鼓,眾人屏息以待,無人動作,十聲如悶雷滾過,天地間一派蕭索寂靜。
林宗主收回手,轉向孟思凡,鄭重地行了一禮:“見過盟主。”
江湖眾人跟著行禮,可那聲音聽著,總令人疑心比之先前空了幾分。
在撲面而來的恭祝聲中,孟思凡深吸了口氣,平復了情緒。待靜下了,他目視眾人,道:“多謝諸位,我誠知自身多有不足,但既在其位,必當盡心進取,愿諸位共做見證。”
話說到了這份上,即便有人心存不滿也不好不給面子了,紛紛應聲附和,氣氛漸而緩和了起來。
孟思凡繼續(xù)道:“而我所想的頭一件事,便是徹底鏟除般若教!”
他舉劍而起,放聲喊道:“愿以天門派為首,聯(lián)合各大門派圍剿九淵山,趁般若教教主身死,群龍無首之際,除魔衛(wèi)道!為我們無辜喪命的師門兄弟、至親好友報仇!”
可惜這番慷慨言辭,如投石入水一般,沒掀起波浪,只驚動了層層波瀾。
臺下一陣陣的騷動議論,只聽秦征高喝了聲好,除此之外,再不見有誰振臂呼應,孟思凡心頭大驚,忙去看幾個門派的領頭人,卻見他們多是面露難色,猶豫不言。
“諸位!不提般若教這些年來作惡多端,造下多少罪孽,單說在平川鎮(zhèn)外它右護法率人屠戮了我正道多少手足?難道你們打算忍氣吞聲嗎,就不想報仇雪恨嗎?”
“盟主大人,稍安勿躁。”林宗主忍不住道,“這仇自然是該報的,但還不到時候。”
“正是,平川鎮(zhèn)一戰(zhàn)損傷甚大,我們還尚未恢復元氣,倘若與魔教徹戰(zhàn),勢必又要死傷無數(shù),到那時只怕門派真要后繼無人了。”不知哪個長老嘆道,“還是等等再議吧。”
“我前幾日剛得到消息,般若教的寧鈺堂主下令收攏勢力,三年不再出山,想來是忙于爭立新教主,我們正可趁此時機養(yǎng)精蓄銳,圍剿之事,不必急于一時。”
孟思凡聽出他們話里話外的推延之意,難以置信,想再出言催勸,卻被那長老一句“后繼無人”給堵得嚴實,他無從下口,只得攥著劍柄,干站在擂臺之上。
遠處,戚朝夕輕輕笑了聲,道:“想當年江鹿鳴老盟主花了三年之久游說各門派,最后還是在七殺門的風雨欲來的重壓之下才達成了聯(lián)手,孟思凡難道以為兩三句慷慨陳詞就夠了?正道雖愛把除魔衛(wèi)道掛在嘴邊,可真到了要做的時候,我看也從不是一呼百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