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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離拿起藥方認真看了一遍,快步出門,交給了幫忙的青山派弟子去抓藥煎藥,然后他轉身回屋,關上了房門,一室安靜,只剩下戚朝夕和他相對。
回鎮(zhèn)的這一路上,江離明顯一臉的不高興,為戚朝夕來回忙碌著,卻一句話也沒跟他說。
此時總算有了機會獨處,戚朝夕瞧著他的神色,低咳了一聲:“還生氣呢?”
江離仍站在門前,看了他一眼,沒作聲。
戚朝夕輕輕活動了一下右腕,笑道:“別說,還真是有點兒疼。”
“……”江離深吸了口氣,終于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疼死你活該。”
話雖如此,語氣里卻聽不出幾分冷硬,他心如明鏡,清楚戚朝夕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不過是用盡辦法,想挽留他不多的時日,于是氣消了大半,化作了無盡酸楚,堵在喉嚨,什么話也說不出口。
戚朝夕自然也聽得出來,一下子笑了出聲:“小東西,這么無情。”
頓了片刻,他又道:“那會兒在山洞里,你說我抓住你了,當真嗎?”
江離看著他,聲音輕而堅定:“當真。”
“也就是說,你不會再想著怎么找機會離開我了?”
“當然。”
戚朝夕慢慢地吐出口氣,低聲笑了,直到此刻,一顆心才真正地落在了實處。他拍了拍身側,道:“來,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江離走過去,挨著他坐下了。
“正如之前在山洞外我和沈二公子約定的,我得去青山派一趟,由沈掌門為我驗明身份。”
江離敏銳意識到了不對,反問道:“你?”
戚朝夕點頭:“對,我一個人去。”
“我和江蘭澤交代過了,先陪你去青山派,然后去歸云山莊找他。”
“當然不是這個原因。”戚朝夕笑道。
“那為什么?”江離顯而易見地不同意。
戚朝夕靜了半晌,像在斟酌,不知從何說起,末了道:“我對那些江湖人講的話半真半假,你聽得出來,其實關于我身世的那部分,也是如此。”
“我爹是青山派的戚秋白,我娘是般若教的左護法,名叫柳如冰。他們兩個一正一邪,來往中暗生情愫,后來懷上了我,決定私奔。”
“沒走多久,當時青山派的掌門命我爹最交好的師兄來追,說既然懷有身孕,就勿要奔波,讓師兄把人帶回來。我爹娘自然欣喜,回了門派果然也被好生安置了,可沒過幾日,掌門一如往常地將我爹叫去問話,一劍了結了他的性命。因他與魔教妖女私通,敗壞門派聲譽,掌門將我爹的佩劍也沒收了,命人除去劍銘,過后重賜給其他弟子。”
“就是這里。”戚朝夕將手邊的佩劍抽出半截,露出劍身上的刮痕,他忍不住譏笑,“名門正派啊。”
江離追問:“然后呢?”
“那位師兄得知消息,才明白掌門說接納我爹娘,不過是為了先穩(wěn)住他們,伺機下手。意識到自己助紂為虐,鑄成大錯后,師兄搶在掌門之前,偷偷將我娘送下了山,還把佩劍也偷出來交給了她。”
“可惜這次出走倉促,暴露了蹤跡,被般若教追了上來。我娘不敢住宿耽擱,雪夜里徒步趕路,懷著我,抱著一把劍,盡管勞累過度,體力不支,也不愿求救,直到后來腹中作痛,她害怕連這個孩子也要失去,才不管不顧地攔下了一隊人馬,話都沒說幾句,就暈過去了。”
戚朝夕看著江離,眼底浮現(xiàn)了點笑意:“你猜猜看,是誰救了她?”
江離全無頭緒,搖了搖頭。
“是山河盟的初代盟主,歸云山莊莊主江鹿鳴,你的爺爺。”
江離睜大了眼。
戚朝夕低聲笑了起來,頗為感慨:“我娘說她醒來時已躺在客棧里,渾身暖洋洋的,有姑娘給她喂湯喂藥,然后走進來一個中年男人,對她說:‘你我萍水相逢,不必過問太多,只念在你救子心切,我助你一把。看你是習武之人,我已往你體內打入了一縷真氣,穩(wěn)住了你的心脈,眼下我再教你四句口訣,你可自行將真氣運轉,護住胎兒。’”
“當時七殺門潰敗,邪道一盤散沙,般若教的實力尚不足以擴張勢力,他不認得我娘,可我娘怎么會認不出江鹿鳴呢?”
驚瀾一劍驚四座,天下誰人不識君。
說著,戚朝夕低聲念出那四句口訣,瞧著江離愈發(fā)詫異的神色,問道:“是《長生訣》中的嗎?”
江離怔怔的點頭:“是。”
“在我娘的情況穩(wěn)定后,江鹿鳴老盟主那行人就離開了。雖然保住了孩子,但我娘一個人勢單力薄,最終還是被般若教給捉了回去。裴欽那個老不死的,打算把我從肚子里剖出來,和我娘一起釘在三重朱門上,情急之下,我娘坦白了她曾遇見過江鹿鳴老盟主,并將那四句口訣獻上,換得母子平安,承諾此后必為教主奪取《長生訣》。”
江離是頭一次聽聞江鹿鳴這樣的事跡,還與眼前人相關,只覺人世際遇莫測,難以回神,半晌,他思索道:“后來歸云事變,《長生訣》被掩藏痕跡,而般若教主不愿讓別人知曉那四句心法,所以僅由你們負責尋找線索?”
“對,不過我娘感念老盟主搭救之恩,從不動真格的找。”戚朝夕笑了笑,“我也知道歸云山莊每逢冬夏會往落霞谷運送物資,推測老盟主墳冢在此,不過回報給裴欽時,只說遍尋不得。”
江離忍不住也笑了一下,隨即他將整個故事梳理了一遍,問道:“可跟你獨自去青山派有什么關系?”
“我爹的那位師兄,名叫沈應,后來娶了掌門的女兒,正是如今的青山派掌門。”
江離仍是不解:“有問題嗎?”
“當然有。”戚朝夕道,“我對那些江湖人說,我爹娘為般若教所害,可沒提我娘是什么人。然而沈應了解真相,當年出手相助,憑的是年輕的一腔熱血義氣,如今他是掌門,身份轉變,所思所想自然以門派為重,所做的選擇,肯定和前任掌門相同。我是青山派與魔教生下的孽種,是前任掌門殺害弟子的鐵證,他還真能認我不成?”
他話說的滿不在乎,江離立即變了臉色:“那你不能去。”
“可不走一趟,你我以何身份在江湖立足?”戚朝夕很是從容,抬手捏住了江離的下巴,將他緊繃的神情揉散了,“別急,我有辦法。”
“戚朝夕這名字在江湖上多少有些分量,即使沈應不想認我,也沒法直接殺我,否則解釋起來,就要公布門派丑聞,他更多是處于兩難之境。因此,我需要你與江蘭澤同去洛陽,請歸云的莊主,也就是現(xiàn)如今的山河盟盟主江行舟寫一封信,為我多說好話,讓沈應定下心,接了我這個燙手山芋。”
江離思索良久,才點頭:“明白了。”
他雖安心下來,卻垂著眼,神情依然不快,戚朝夕瞧得心頭發(fā)軟,又何嘗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