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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遠遠地退開了幾丈,他獨自走上前,克制著心緒,克制著步伐,以免被誰窺出端倪。
走近的那一刻,匕首上一點寒芒閃現,然而他太過虛弱,戚朝夕輕而易舉地攥住了他的手腕,仿佛握住了一塊毫無溫度的寒冰。
許是感覺到敵人強大,江離竭力地掙扎反抗,戚朝夕半跪在他面前,試著將他攬到懷里,卻怎么也壓制不住,反倒險些被匕首劃傷。
無奈之下,戚朝夕只得將他的手腕反扭到背后,那一瞬間江離劇烈反抗起來,他急促混亂地喘息,痛苦得仿佛是垂死掙扎,甚至摻雜著一絲易碎般的脆弱。戚朝夕較著勁才能把他強行按在懷里,也被擾亂了心神,明知他已分辨不出人了,還是壓低了聲音叫他:“江離?江離!是我,師父來接你了,別怕……”
匕首倏地落入了草地。
江離突然間掙扎得更厲害,也不知哪兒來那么大的力氣,戚朝夕幾乎按不住他,被他掙脫了手腕,從懷里硬生生撐起了身子。戚朝夕想要拽住他,卻被他拼命掙扎出一只手,猛地扯下了兜帽,黑發散落。
戚朝夕一愣。他還有黑巾蒙面,即便扯下了兜帽也只露出了一雙眼睛,并不擔心被教眾瞧見。
使他愣住的是江離的眼神。
他死死地盯著戚朝夕的臉,眼睛里似乎藏了一切未曾出口的話,又好似什么也沒有,只是安安靜靜的、眼也不眨地盯著他,哪怕支撐身形的手還在止不住地發抖。
戚朝夕頭腦一片空白,什么也說不出來。
江離看了他半晌,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像是在說:
“戚朝夕……”
他聲音輕得像一根針墜地,這根針刺在心頭,忽然就疼得厲害,仿佛心臟在枯朽多年后終于恢復了知覺,流淌出了鮮紅滾燙的血液。
江離徹底失去了意識,一頭栽倒在他懷里。
戚朝夕抱著他,一點點收緊了手臂,天地寂靜,只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心跳一下下撞在胸膛,撞散了盤桓不休的困惑,他找到了答案。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江離昏睡了整整一天。
戚朝夕和薛樂將他帶去了前面鎮上的客棧,又請來了大夫。可古怪的是,江離雖然遍身血染,從頭到腳卻并沒有幾道傷口,老大夫捻著胡子把了許久的脈,也只道:“氣血兩虧,體質虛弱,他不必用藥,多調養歇息即可。”
送走了大夫后,戚朝夕把薛樂也打發去了隔壁休息,他自己在屋中轉了一圈,然后打了盆溫水擱在床邊,浸濕了布帕,去擦江離臉上的血跡塵土。江離昏睡得毫無聲息,雙目緊閉,臉色蒼白,被溫水擦洗過也不見絲毫好轉,戚朝夕忍不住伸手貼上他的臉頰,才感覺到了些微的溫度。
江離這般睡著時,眉目安靜乖順,倒是個惹人憐惜的模樣,戚朝夕原本心無雜念,然而盯了一會兒,心跳又不自覺地快了幾分。手指輕輕摩挲過他的臉頰,慢慢劃過鼻梁,就在快要挨上唇時,頓了一頓,到底還是忍住了,收回手用力按在了自己額頭上,戚朝夕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這么多年了,天底下數不盡的人,我怎么就偏偏對你動了心?”
自然不會有人回答。
戚朝夕默然了良久,終是笑了,輕聲道:“那我就陪你走一遭吧。”
他不再多想,撈起盆中的布帕,執過江離的右手繼續擦洗。他這只手乍看之下觸目驚心,連帶著整個袖管都被血浸透了,但在拆去繃帶、清理干凈后,實則只在掌心和手背有兩道無端對應的淺淺疤痕。戚朝夕端詳了片刻,沒瞧出什么緣由,便將手塞回了薄被,然后拉過了一張凳子,倚著床框合目小憩。
暮色四合時分,江離慢慢睜開了眼,茫然一閃而逝,他旋即掙身坐起,警惕地環顧周遭,正撞上了戚朝夕的笑眼:“醒了?”
他瞬間愣住了,沒有答話,反而試探地抬起手,穿過晦暗不明的光影,輕輕碰了一下戚朝夕的臉。戚朝夕也是一怔,來不及開口,便見江離皺起眉頭,縮回手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他驀然明白過來,滿腔酸澀涌上,又忍不住想笑:“不是夢,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他這一笑,江離才如夢方醒,眼神清明,看清了所處之地,神情卻顯出了迷惑:“你……不是走了嗎?”
戚朝夕起身將桌上燭火點亮:“是啊,按理說我此時已經找到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居了。”
“……為什么回來?”
“為你。”戚朝夕轉回身去,看到江離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退,脊背抵上了墻壁,笑道,“干嘛,我有如此可怕?”
江離瞧著他,蹙緊了眉:“我不明白。”
“別說你了,連我都想不明白。”戚朝夕倒了杯茶水,坐回到床邊遞給他,轉了話題道,“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還沒頭緒。”
“倘若要找不疑劍,或是《長生訣》的線索,我倒是有個提議。”戚朝夕道,“還記得你在聚義莊看的那本載錄了太華派的舊書嗎?
江離點了點頭。
戚朝夕道:“那本舊書是南疆的虛谷老人所著。他以妙手醫術聞名江湖,不過據說他是遺存的太華弟子,當年滅門之禍時游歷在外,恰巧躲過一劫。普天之下若說還有誰識得顧肆,就只有他了。雖然他如今隱居谷內避不見人,但我們未必不能去試試運氣。”
江離眸光微微一動,偏頭看向他:“我們?”
戚朝夕與他四目相接,臉不紅心不跳,端得坦蕩正直:“怎么,不愿意為師陪著你嗎?”
江離下意識搖了搖頭,遲疑了一瞬,卻又點了頭。
戚朝夕面不改色,語重心長道:“江離啊,江湖險惡,人心叵測,你見識還太少,這樣傻乎乎的獨自闖蕩,只怕以后被人賣了還要替人數錢的。”
“……”
“怎么這樣看我?”
江離卻道:“在山洞外,我見到的也真的是你?”
“……是我。”
江離眼神莫測,說不清什么情緒,仍是問:“為什么?”
這副模樣是不得回答不肯罷休了。
戚朝夕嘆了口氣,轉過身面對他,雙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一瞬間能清晰地覺察到他渾身都緊繃起來,退無可退,只得眼也不眨地盯著戚朝夕,緊張得甚至生出了一絲防備。
這緣由要說復雜,卻也簡單,怕只怕一旦坦誠,就無可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