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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您要等的人不是還沒來嗎?不再多留幾日?”
青年擺了擺手,伙計就捧著錢退下了。他正欲起身,這時忽然一人走進了店里,青袍銀劍。
薛樂站在門口四下環顧,視線撞上了臨窗一青年,對方朝他舉杯,眉梢一挑就笑了。他走到那青年身后的位置坐下,兩人相背而坐,聲音壓得極低:“事情如你所愿,相信過不了多久般若教也會得到消息?!?
“嗯。”
薛樂有些猶豫:“……不過江離似乎覺察到了。”
青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他一向都很聰明。”
“你白白請了我來幫忙,我根本就沒派上用場?!毖返溃八敃r沖進火里想要救你,后來一直寸步不離地守著尸體,不眠不休的,有幾個人想要查驗尸身都被他攔住了,一點都不準旁人碰,最后也是他親手葬下了尸體。徒弟傷心成這副模樣,還有誰會懷疑師父的尸體是假的,連我都快要被騙過去了。”
“……”
“我原以為他真當你死了。但他今日同我告別時,將這個交給了我?!毖纺闷鹨粋€被粗布條纏住的長物件向后遞了過去,青年接了過來,撥開布條,是一把佩劍。
“他說了什么?”
薛樂嘆了口氣:“他說,物歸原主?!?
“還有呢?”
“沒有了?!?
薛樂等了片刻,不見對方再開口,便起身告辭了:“我不便在此久留,你往后多多保重,我們有緣再見?!?
醇酒忽然間變得索然無味,青年放下杯盞,手指慢慢摩挲過自己的佩劍,似乎是在發呆,良久之后,他才站起身,攜劍離開了。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江離反握著匕首,在樹身上刻下了三道標記。
這處是入山迷陣的陣眼所在,九淵山本就兇險,更有般若教眾巡邏,他拿不準自己能否全身而退,不過做了標記,多少會方便離開。
那支兩側鋒刃如鋸齒的斷箭像一根插在心頭的刺,又像迷霧中的一線亮光,引著他離開洞庭,徑直來到了般若教的所在。這兒剛下過一場細雨,天色灰蒙蒙的,草泥濕潤,風也微涼,舉目隱約可見山頂的樓閣。江離佩了把鐵劍,又蹲下用皮繩將匕首固定在了小卝腿側邊,打結時頗有些不靈便,他頓了頓,不由得摩挲了一下指尖。
指尖的燙傷不算太重,已經有了痊愈的跡象,然而既痛又癢,反倒愈發折磨人起來,仿佛時時刻刻的提醒。
江離低垂著眼,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輕聲道:“忘不掉?!?
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他站起身來,朝山頂走去。對江離而言,避開巡邏而不留下足跡并非難事。夜色同他一并到達,般若教逐次點起燈來,重重殿閣,燭火煌煌,卻并無暖意,反如森羅殿一般森然詭譎,教前矗立著三道朱紅色的木雕拱門,最前方的拱門頂端還釘著一個男人。
小臂粗的鐵釘穿透他的肋骨,牢牢地將他固定在拱門上,而那男人顯然還活著,胸膛微微起伏,渾身被雨淋得濕透,不知究竟受刑了多久。走近時能聞到濃重的血腥味,江離這才發覺男人不止是被雨濕透,他的鮮血漫透衣衫,沿著陰刻的般若蓮花紋路緩緩流淌,浸潤了拱門。
許是覺察動靜,男人突然半睜開了眼睛,直勾勾地瞧了過來,江離一手按在劍上,警惕地盯著他張開了口,響起的卻是一聲凄厲的鴉鳴。江離一驚,只見幾只烏鴉飛落在男人身上。這棲息在魔教的禽類也兇猛異常,全不怕人,任憑男人虛弱地掙扎,紛紛在他身上啄食起來,肉屑掉落,男人痛苦萬分,卻啞得發不出絲毫聲音。
靜得可怖。
江離緩緩穿過三道朱紅拱門,悄無聲息地游走過殿閣,身形幾乎融入了檐下卝陰影。這偌大的般若教沉寂如一攤死地,巡邏守衛的黑衣教眾也仿佛鬼魅,直到一處屋舍窗下才聽到了些聲響,他透過窗縫看去,屋中的兩人居然都不陌生。
似乎是間書房,右護法易卜之坐在椅上,才逃出別莊的賀蘭就跨卝坐在他身上,裙裳被凌卝亂卝撩起,露出了玉白纖細的腿。他埋首在賀蘭的頸間,手在她的腿上不住揉卝捏卝撫卝摸,賀蘭攀在他背上細細卝喘卝息,突然道:“寧鈺說……是你讓他帶人去接我的。”
“我沒吩咐過?!币撞分畡幼饕活D,“寧鈺這么跟你講的?”
“嗯。”賀蘭輕輕笑了,“我就知道那個偽君子騙我?!?
易卜之并不理睬,一雙手摸卝索而上,扯散了她的衣襟,低下頭去。賀蘭驚卝喘了聲,抓著他的頭發,顫卝聲道:“倘若我回不來了,你今晚打算去找誰?”
“問這個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她不依不饒。
易卜之忽地松開了手,往后靠上椅背,十分不耐煩:“賀蘭,認清你自己的身份,別總是這么無聊?!?
見他掃了興致,賀蘭不再開口了,動手去扯他的衣袍,湊上去討好地吻著他的下頷。
江離實在看不下去了,那兩人似乎也不會再說出什么,然而就在他要轉頭離開的一瞬間,賀蘭將易卜之的衣領徹底扯開了。男人胸口大敞,右側鎖骨下紋著一團赤紅色的重瓣花痕,妖異至極。
江離瞳孔驟縮,只覺渾身血液都為之一冷。
“有人!”易卜之猛地推開賀蘭,抓過書案上的石硯擲向窗戶。窗戶與石硯在一道劍光下同時破裂,凌厲無匹的劍氣呼嘯襲來,易卜之站起身來,內力凝于掌心轟然拍出,猶如海潮怒漲,兩股內力悍然沖撞,激得屋中狂風大起。
賀蘭倚著墻壁喝問:“什么人,膽敢夜闖般若教?!”
風勢漸息。只見少年提劍,眼也不眨地盯著易卜之:“我來殺你。”
易卜之若有所思地瞧著他,袍袖微微鼓起,屈指成爪直朝江離的命門襲去。江離橫劍相抵,誰料他不僅內力強橫,一雙手更似鐵鑄,與劍相碰時發出了錚然脆響,分毫不讓。
一擊不得,易卜之旋即變爪為掌,森森殺氣鋪天蓋地壓下,掌風已逼得人胸口滯悶,江離卻不躲不閃,劍光陡然暴漲,仿佛浩蕩百川奔流,逆迎而上撕裂了掌風。易卜之忙撤手后退,江離緊逼不放,劍鋒冷光閃爍,劃出了一道致命的弧線。
易卜之掌法變幻,將劍招險險化解,雙方出招皆是極快,帶起的疾風摧得燭火飄搖不定。突然之間,易卜之直接赤手擒住了劍身,欺近前一把掐住了江離下巴,借著燭光仔細一端詳,終于恍然大悟:“是你。你竟然沒死?”
江離狠狠掙開他的手,想要一劍劈斷他握劍的那只手,然而易卜之將長劍攥得更緊,渾然不理被割出卝血絲的手掌,甚至還露出個笑來:“你想去見一見你爹嗎?”
江離猛然抬眼,易卜之對上他的目光,語氣贊嘆:“瞧這恨之入骨的眼神,真漂亮。只是,你異想天開到拿這破爛玩意殺我?”他手上用力,咔嚓一聲,鐵劍竟被硬生生折斷了。
好在江離早有準備,他毫不猶豫地將手上斷劍當作飛鏢擲出,手在小腿上一抹而過,抽卝出了匕卝首。他迅若閃電,易卜之剛剛擋開斷劍,匕首的寒芒已近在眉睫,間不容發之際,易卜之豎掌為刀攻向他手腕,一股強悍勁力撲瀉,氣力硬碰,江離終究略遜一籌,匕首偏斜劃出一道血弧,僅僅割破了易卜之的眉頭,血花飛灑。
易卜之掌法突地一變,不見強硬,反如攪卝弄春水般輕柔,江離使出的力氣被悉數化解,他當機立斷就要抽身后退,卻驚覺那池春水悄然化作了漩渦,陷入其中便難以擺脫。
只是須臾的滯緩,就被易卜之捉住了時機,他不再糾纏,出其不意地提膝撞上了江離的胸腹。江離不受控制地摔了出去,狠狠撞在書案上,撞得案邊的香爐跌碎在地,甜膩香氣毫不吝嗇地潑了他一身。他只覺肺腑翻滾,隨之眼前一花,像是被困倦當頭打了一棒,整個人昏沉起來,視野也逐漸朦朧,江離想要扶著書案站穩,卻聽到當啷聲響,是匕首脫手掉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