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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外守著黑衣的般若教眾,口中喚著恭迎堂主,引他去到莊后的林中。
“右護法,”尹懷殊垂首行禮,“一切按您計劃。”
比試勝負算什么,將山河盟一網打盡才是正題。
“做的還不錯。”易卜之立在枝葉繁茂的樹下,目光仍盯向莊中。為了躲開毒蟲,許多江湖人都避到了屋檐之上,他擺了擺手,圍在墻外的黑衣人同時搭箭彎弓。
“放箭!”
江離猝然回首,箭雨蔽空壓下,他單手將攀著檐角的婢女拉上來,另一只手拔劍出鞘,揮掃開撲面的箭矢,然而難免有些扎在了檐瓦上,腳下便跟著一陣震顫,嚇得婢女瑟瑟發(fā)抖地趴著,一動也不敢動。
地上已全被毒蟲覆滿,房檐上的眾人同活靶子無異,有武功傍身的江湖人還稍好些,莊中的仆從婢女被拎到房上后腿都軟了。
江離放眼望去,一片混雜中分辨不清有多少人被射傷,但無論如何,絕不能繼續(xù)在房檐上坐以待斃。
戚朝夕突覺袖角被扯了一扯,回頭只見江離說了句什么,可惜周圍嘈雜,沒能聽清:“什么?”
事態(tài)緊急,不知下一輪箭雨何時會到。江離干脆踮起腳,拽過他的衣領,貼著耳際道:“石橋那邊的地道。”
這話言簡意賅,戚朝夕卻聽懂了,比起房檐上警惕著當活靶子,不如先躲在地道里,也好有余力去商議出路。他跟江離對視一眼,不多廢話,輕如燕起般幾個起落,便落在了青山派聚集的房檐上。
擔著主持大局重任的沈慎思滿臉焦灼,見他一驚:“戚大俠?”
戚朝夕敷衍地點了頭,轉眸找到了魏敏,故意提聲問道:“魏莊主,這莊中難道沒有避難用的地道嗎?”
魏敏正癱坐在檐上,雙手緊抓著身下瓦片,生怕一不留神摔下去,但又放不下面子,臉上勉強維持著鎮(zhèn)定。此刻他眼見眾人隨這聲問話看來,表面的鎮(zhèn)定也幾欲崩裂,滿頭汗出:“……有倒是有……只是……”
只是他哪料得會有今日這遭,為了設計程居閑,早把那條地道給封成了死路。
“……只是棄用已久,無法借它離開了。”魏敏艱難道。
眾人眼中剛亮起的光彩頓失,沈慎思卻在思忖:“地道里容得下多少人?”
“這不成問題,足夠!”魏敏忙道。
沈慎思打定主意,突又一道人影掠到身旁,是沈知言,懷里抱著個昏迷不醒的小姑娘,手腕上還添了一抹血紅。
沈慎思皺起眉來:“你怎么搞的?”
“沒事。”沈知言苦笑了聲,將小姑娘交給一旁的弟子。
即便不提,沈慎思心中也猜了個大概,索性拋開這事,直截了當地說了下一步打算。
“……要穿過這滿地毒蟲去地道的話,”沈知言指尖摩挲過衣上血跡,抬首道,“由我開路吧。”
幾乎在沈知言躍下房檐的同時,第二輪箭雨鋪天蓋地地襲來。在青山派的指揮下,傷弱者被身旁人攙扶起來,緊跟上沈知言的腳步,刀兵與箭矢頻頻擊撞,金石之聲與呼喊聲交雜如沸。
渾濁空氣里浮動著絲絲縷縷的血腥味道,江離緩緩吐出一口氣,強壓下體內愈加鼓噪的心跳。他正要追上那行人,不料這方釘滿箭矢的瓦片已然岌岌可危,剛一動作,便嘩啦作響地碎了下去。
江離身形陡然一空,未及反應,卻先被人伸手牢牢攬住,攜他一同前掠而去。
他有些錯愕:“你怎么……”
“折回來看你笑話。”戚朝夕留意著腳下毒蟲,抽空瞥了他一眼,“看著挺瘦的,怎么還能把房給踩塌了。”
“……你踩也塌。”江離道。
戚朝夕笑了聲,轉眼就到了石橋邊的草叢。原先壓住入口的假山被幾個膂力過人的江湖人齊力搬開了,最令人驚奇的是,沈知言守住入口后竟再無毒蟲敢近,眾人感激欽佩,更安了一分心,慌忙躲入地道。
而沈知言直到確認再無人后,抬手脫下了染滿血跡的外袍,他垂眼瞧了半晌,終是在沈慎思的催促下也進入地道,用外袍遮住了入口。
毒蟲仍在瘋狂爬動著,可砌在地道洞壁的石磚嚴絲合縫又堅實,它們無法鉆透,又不敢靠近那件衣袍,落葉般的簌簌聲仿佛充斥天地,響得驚心可怖,像是失了獵物的急躁,又像對劇毒的畏懼,他側耳細聽,那聲音始終沒有接近。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即便魏敏一口保證說地方足夠,可一條地道終究不會有多寬敞。全莊上下的人擠擠挨挨地縮在一塊兒,頭頂幾尺上是毒蟲爬過的簌簌聲,身旁是傷者痛苦的呻吟聲,幾只火折子的微弱光亮映出眾人凝重臉色,暫時安全后反而都陷入了更深的驚惶憂慮。
“蘭澤,怎么不坐下歇息?”季休明不解問道。
因為不確定是否會再有異變發(fā)生,所有人都席地而坐抓緊時間休整,只有江蘭澤還站著,好似平野上的孤木,既突兀又奇怪。這半大少年聞言低下頭,軟緞靴尖踢了踢地上的沙礫石子,滿面為難:“這……怎么坐啊?”
季休明微愣,隨即脫下了外袍,疊好放在了身旁空處,這才招呼他:“坐在這里吧。”
江蘭澤小聲地道了謝,挨著季休明在衣袍上坐下了。
兩人動靜盡管不大,卻依然落到了不少人眼中。
江離聽到不遠處有個年長的聲音在低低嘆息:“少莊主竟然嬌慣成了這個樣子。江老盟主啊,不疑失蹤、驚瀾不復,您的歸云山莊難道真的要后繼無人,就此沒落了嗎……”
這些年來,身為天下第一,歸云山莊的名號卻總被沒落一詞緊咬不放。
二十四年前,正在江湖人翹首期待著《長生訣》是否真能使人韶華永駐時,老盟主江鹿鳴突然離世了。
據傳是七殺門在當年圍剿之后四分五裂,其中一支得了門主傳授的魔功,潛藏修習多年后終于發(fā)起復仇,趁江鹿鳴閉關的緊要時候殺入了山莊。一切發(fā)生與結束都太快,僅用了一天一夜,七殺門這支余孽就已被全力剿滅,然而歸云也付出了無比慘痛的代價:江鹿鳴強行出關導致內功激蕩,最終與對方同歸于盡,莊中弟子死傷無數,甚至連他的長子也喪命于此。
歸云山莊掛起重重挽幛,像在初秋就落滿了雪。
各大門派收到消息時,只來得及一聲哀嘆。沒過多久,另一種聲音跟著響起:既然江鹿鳴已死,山河盟盟主之位該落在誰的身上?歸云山莊還有資格坐著天下第一的位子嗎?
于是繼任莊主的次子江行舟,一身喪服麻衣,紅著雙眼在山莊中設下擂臺。他竭盡全力,擊敗了所有挑戰(zhàn)者,穩(wěn)住了歸云山莊的天下第一,成為了山河盟的第二任、也就是現任盟主。
而最令江湖人在意的卻是另一件事,比試中江行舟所使的是傳承百年的歸云劍法,內力真氣也毫無《長生訣》的痕跡。
一時間議論紛紛,有人猜測是江鹿鳴的離世太過突然,還沒來得及傳授心法與劍法,甚至有可能,七殺門其實是沖著《長生訣》來的,心法秘籍在混戰(zhàn)中已經不知所蹤了。
無論如何,歸云山莊確實剝落了《長生訣》的神秘榮光,天下第一莊失了幾分顏色,但地位仍舊穩(wěn)固。出乎意料的是,歸云沒有在當時轟然倒塌,卻一點點地傾頹了下去,許多年再沒出過武學出眾的人物,唯有義子季休明可堪一提,何況江行舟近來染病,而他這獨子江蘭澤顯然難當大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