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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帶他來聽說書的,難不成還真是為了哄他開心?
江離忍不住抬眼看向對面,戚朝夕握住酒壺的手閑閑搭著椅背,側頭也正望著那說書老者,瞧不出什么特別神情。他沒由來地覺得自己想說些什么,卻又不知該說什么,末了還是垂下眼,抿了口微澀的茶水。
老者的聲音緩緩流淌:“……如今少有人知落霞谷是何地方,然而落霞谷原名太華谷,那太華派正坐落于此。想當年太華派威名天下,掌門與其師弟劍術高絕,更被人贊譽為太華雙壁。提起那掌門師弟顧少陵,唉,那可真是山嶺雪一般的人物……”
對于如今的江湖人而言,顧少陵這名字多少有幾分陌生,可他的棄徒顧肆之名,天下間無人不曉。
因為引得眾人眼紅癡狂的心法秘籍《長生訣》,正是顧肆所創。
顧肆年少拜入太華派,舍棄了原名身份,自愿改從其師顧少陵之姓。他資質卓絕少有,又得良師教誨,自然成了年輕一輩中的翹楚,可惜不久后顧肆癡迷求仙問道,荒廢武學,更與掌門起了爭執沖突,最終叛出太華派時,不過剛及冠的年紀。
而老者所講的,正是顧肆叛離的五年之后,太華派覆滅之事。
四十年前的正道門派各自為政,而七殺門之強盛比如今的般若教有過之而無不及,既然欲把江湖攪弄個天翻地覆,勢必要拿天下第一的太華派開刀。
七殺門披著夜色一路直殺而去,掌門攜弟子于谷口迎戰,鏖戰至破曉,終不敵對方陰毒手段,尸骨無存。七殺門卻不急著攻取,將山谷團團圍住,耀武揚威地宣稱天色將變,只要俯首歸從,就能留眾人性命。
掌門既死,其師弟顧少陵接管了門派,拒不應答。三日后,七殺門攻破山谷闖入門派,只見太華派上下弟子皆著素縞,顧少陵一人當先,拔劍相抗。血染白衣,混戰正酣之際,顧少陵投下了一把烈火,太華派如同蘇醒的巨獸咆哮響應,熊熊火光在門派各處同時炸開。
太華派整個燃燒起來。將百年的心血積蓄、太華弟子,連同敵人一起吞入火海。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天下第一的覆滅迅速得像場噩夢,可那場大火燒得卻漫長,月余不滅。遠遠望去,像是山谷盛滿了赤紅霞光,也就是自那時起,太華谷改稱作了落霞谷。
然而七殺門門主依仗著強橫魔功,奪回了一條命來,只是傷了些元氣。
那時正道縱有憤怒不甘,卻是人人自危,與一盤散沙也無甚差距。直到江鹿鳴徹底掌握了歸云山莊,號召正道結盟,與魔教誓死相抗。只不過各家各有心思盤算,在太華派覆滅的三年后,七殺門再度蠢蠢欲動之時,江鹿鳴才終于游說動了整個武林,搶占先機,共同圍剿七殺門。
正是在圍剿之時,消失多年的顧肆出現了。
那是所有人第一次目睹《長生訣》的威力,可破云裂山,一劍退千軍。七殺門門主在他面前仿佛功力盡失,絕望地看著自己化作一攤血肉,血雨飄灑中,顧肆轉過身來,竟依然是弱冠形貌,一如他叛離太華派時的青澀模樣。
在場眾人悚然發覺,普天下無人能與之抗衡,一別八年,他變得比七殺門更為可怕。
好在圍剿之后,顧肆再次從人世消失了。有傳聞說他去了蓬萊仙島,他求仙問道有果,已獲長生不老,那日歸來僅是為師報仇,而他所懷的驚人內功,便被江湖人口耳相傳地稱作了《長生訣》。
與此同時,江鹿鳴提議建立山河盟,愿此后各門派并肩一心,此后若有一方危難,必當千里馳援,再不容許滅門慘案發生。
按理來說,盟主之位自然要落在江鹿鳴的頭上,然而流水光陰磨蝕了原本面目,如今誰也說不清當年究竟是邪道還是身邊盟友下了毒手,一夕之間,江鹿鳴武功盡失,成了個廢人,只得黯然離去。
盟主之位空懸,最后決定擂臺比試。
那日諸門派竭盡全力各展身手,想來也是精彩非常,可都敵不過最后關頭,一道劍光沖破云霄。
幾月未見的江鹿鳴緩步而來,力壓全場,功力竟更勝之前一籌。
有與他過手的高手辨別出來,江鹿鳴體內真氣與顧肆如出一轍,想必是得了《長生訣》功法才有了這般的死而后生。結合起后來江鹿鳴的容貌一直不見衰老,他雖從未親口承認,但全江湖都坐實了這一猜測,引得對《長生訣》的垂涎更甚。
無論如何,山河盟就此創立,圍剿中貢獻最多的歸云山莊、青山派、廣琴宗并稱為三大門派,而盟主江鹿鳴并不戀權,定下了三家決議的規矩,延續至今。
因此即便般若教橫空出世,一躍成為邪道之首,也因正邪抗衡,難以再掀起傾覆江湖的滔天巨浪。
醒木又一聲脆響,老者正講到圍剿七殺門的緊要關頭,不得不下臺喝茶潤嗓,歇息片刻。
靜了許久的人群又騷動起來,七嘴八舌地談論著聽到的故事。
臨近那桌有人疑惑問道:“最后這七殺門不是被剿滅了嗎?怎么我記得如今還在?”
“魔教余孽嘛,你當是能完全斬草除根的?不過我聽說七殺門如今掌權的是個女人,能成什么氣候,已經不足為患了。”
戚朝夕聞言搖了搖頭,低聲嘆道:“可別小瞧了女人啊。”他目光落在江離身上,忽然又道,“你有沒有想過,天底下想將七殺門除之而后快的人數不勝數,為何偏偏是江鹿鳴創立了山河盟?”
江離思索了片刻,還是道:“你說?!?
“因為人有私心,他們怕貿然出頭后引火燒身,給門派招來禍端,所以能忍下公義大道,袖手旁觀看太華派覆滅。宗派為重,無可厚非,哈,正道之人無論做什么都有道理?!逼莩︻D了頓,“只有江鹿鳴,敢壓上整個歸云山莊來賭。”
“然而當年隱忍不發的才叫明智,江鹿鳴遭過多少質疑,被多少人指責棄門派于不顧一想便知。這世上就是這樣,哪有絕對的事?程居閑為朋友遺愿拋下妻女,落得如今下場是對是錯?無非是抉擇不同。那小姑娘雖騙了你,說到底也不算什么?!?
江離順著這曲折的話意摸索,才想透了戚朝夕的意思:照月盡管欺騙了他,卻也并非是一心只想利用。
“我明白?!苯x道,“你不必特意開導我?!?
“……”戚朝夕動作一頓,接著灌了一大口酒,“少自作多情,我哪兒來的閑工夫開導你?!?
江離也不在意,只遲疑地開口:“我有個問題?!?
“嗯?”
“那天雨夜,你說對《長生訣》毫無興趣,為什么?”
“為什么?”戚朝夕覺得好笑,“你這話問的才奇怪,莫非誰都要爭奪《長生訣》才對?是,得到它后武功蓋世,無人能敵,可然后呢?”
江離被問得微微一怔。
“沒什么意思?!逼莩τ謸u了搖頭,百無聊賴,“只不過這江湖中人的確唯武功論。好比是我,從不曾行俠仗義做善人,僅僅跟天門派打了一場,就被人稱作大俠,仔細想想豈不可笑?”
須臾沉默,江離輕輕地道:“你也沒什么不好?!?
戚朝夕沒想到他會接這句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轉了話鋒:“那你呢,年紀輕輕,就想走《長生訣》這一武學捷徑?”
“捷徑?”江離低斂的眉目一動,他語氣慣常平淡,此時卻隱約藏了絲嘲意,“捷徑須得拿命來換?!?
第19章 [第十八章]
待到一出書說罷,眾人散去時分,天際已浸飽了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