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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的方啼霜則早已閉上了眼,睡得很安靜,他想是這些日子里累壞了,最近回回沾著床便就一下睡著了。
皇帝輕手輕腳地翻身下床,接著緩步走到了另一張小床邊上,而后小心翼翼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在床邊立了半晌,凝望了那小孩兒很久很久,最后才有些逾矩地俯身,抬手珍而重之地撫過他的鬢角,將他的小碎發別到了耳后。
好夢,他輕聲道,霜兒。
兩人于是就這樣相安無事地又過了一年。
次年晚春三月時,太后來過大明宮一回。
那時方啼霜才剛辭了江言蟬,懷里揣著一袋沉甸甸的銀子,昨日他的一幅新畫賣了一百兩銀子,比之先前賣出去的第一幅畫,足足翻了十倍。
小孩兒高興極了,第一時間便要跑回來把這事說給裴野聽。
然而他才剛走到正堂附近,便見婉兒忽然迎上前來,一邊推著他往外頭走,一邊在他耳側低聲說:方才太后忽然來了,陛下讓您回避回避,一會兒等她老人家走了,咱們再進去。
方啼霜下意識回頭一望,然后問:鳴鶴呢?
圣人也讓他回避了。婉兒說完便拉著他進了偏殿。
把門栓插上之后,婉兒才又沉下聲警醒他道:太后此行不善,那楊松源也不是個善茬,仗著太后的寵愛,私底下養了多少干兒子,都是替他暖床的,還好鳴鶴被咱們陛下討過來了反正咱盡量不要往他們跟前去。
方啼霜聽不太懂,還以為那句暖床就是字面意思,傻乎乎地問:不是吧,他那樣有權有勢,內務府難道也不肯給他發炭火嗎?
婉兒見他這一派單純的模樣,怕自己再多說下去,恐要帶壞了小孩,于是便嘆了口氣:先不說了,奴婢去替您把午膳端過來。
方啼霜乖順地點了點頭:那你早點回來,我一個人待著好無聊啊。
婉兒走后,小孩兒獨自在偏殿里坐了會兒,心里想著那正堂里的事,總疑心他的陛下會受太后欺負,于是一拍大腿,便自作主張地偷偷溜進了正堂后殿。
聽見正堂里的那兩人似乎在說話,于是方啼霜便躲在了一扇屏風后偷聽。
那么些世家貴女,六郎便都瞧不上嗎?是太后的聲音,那些畫像哀家早早地便讓宮人們送來了,可這么些日子過去了,哀家竟也聽不見一點消息。
裴野淡淡然應道:立后之事還需細細斟酌,如今山河未定,邊境失地尚未收回,兒還不敢思量這些事。
太后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反問道:立后乃是家國大事,也是為了江山社稷,六郎是不敢思量,還是不想呢?
她頓了頓,又道:從前是見你年歲尚小,又肯用功,一心撲在朝政上,對選妃之事屢次推脫,哀家與朝臣倒也很能理解你,可下月便是你十九歲生辰,再一年,陛下便到了弱冠的年歲了,那時哀家若再霸著這皇權,還要垂簾聽政,底下的人還不得罵死哀家?
陛下若有孝心,便該早日考量這立后封妃的大事,免得哀家日日憂心一會兒那些朝臣們還以為是哀家跋扈,不肯為陛下立后呢。
裴野冷冰冰地一笑:阿娘這是說的什么話?愛卿們都是明事理的人,哪里會不明白阿娘的良苦用心?
太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氣氛忽然僵持了半晌,忽聽太后又道:你表姐寇沁蕙質蘭心,既端莊又識大體,哀家怎么瞧,都是陛下的良配。
裴野有些敷衍道:寇沁的確是位佳人。
是位佳人?太后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可六郎這樣百般推脫,哀家還以為阿野是看不起我們寇家的女兒呢。
裴野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阿娘緣何會這樣想呢?誰敢瞧不起寇家的女兒?這天下可有一半都姓寇呢,只怕說起來,比我們這些姓裴的還要高上一等阿娘,您說是也不是。
這名義上的母子二人在這堂上你來我去,字字句句都是真刀明刃,他們早已撕破了臉,便不想再搞虛與委蛇的那一套了。
兩人嘴里愈毒,面上也就愈發溫和,若不仔細去聽,還真會以為堂上的是對母子在閑話家常,是副母慈子孝的普通景象。
而下頭的宮人們垂首聽著,卻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在冒冷汗,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
哀家前些日子聽說,太后放下茶盞,抬目看了眼龍椅上的那位青年,陛下在大明宮里養了個小孩兒,說是圣上百般寵愛,地位身份與貴主兒也沒差別了。
近身伺候皇帝的人都知道,這幾年大明宮里多了位小郎君,這位小郎君行蹤莫測,身份不明,有位宮人據說還在大半夜里撞見了那小郎君忽然長出了一對貓耳,把他嚇了夠嗆。
不過能被調到裴野身邊近身伺候的,個個都很機靈圓滑,很知道什么話該說、而什么話不該說,故而他們心里疑歸疑,可也沒人敢在私下里多嘴議論過。
所以這事兒落到遠在清寧宮的太后耳朵里,便只以為皇帝是豢養了一個小宦官,因此便更確定了他這位養子恐怕是有龍陽之好、斷袖之癖。
不過到底只是一個閹人,男不男女不女的,也沒機會和皇帝珠胎暗結,生下個一兒半女來,故而太后也就沒怎么將此事放在心上。
可如今見他不僅不肯立后,大好的年紀,竟連妃嬪侍妾也沒過一個,不禁便覺著是這男狐媚子使了什么欺君媚上的手段,叫皇帝豬油蒙了心。
母親從哪兒聽說的?裴野徐徐然問道,只是孤的一個小友,叫他陪著孤解悶罷了,何來的百般寵愛?
宮人們傳的消息,自然會有添油加醋的地方在,可總也不能無中生有,太后緩聲慢語道,陛下年紀也不小了,往后也不該再耽于玩樂,是時候該收收心了。
她稍稍一頓,而后很快又接口道:身邊的閑人該清的也都清一清,若為著個小宦官、男狐貍犯了糊涂,那實在是很不應當。
唉,哀家也都是為了你好。
方啼霜驟然聽見他們議論自己,心里一慌神,便不小心碰著了屏風,蹭出了一點輕微的動靜。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楊松源便轉身幾步,緊接著望向了屏風后:大膽賤奴,竟敢偷聽陛下和太后說話!
是誰?太后一抬手,輕輕地搭了搭自己的額角發梢,帶上來給哀家瞧瞧。
楊松源立刻把人拎了上來,帶到了堂下,見這小孩兒一言不發的木然模樣,楊松源便出言呵斥道:還不快跪下,懂不懂規矩?
方啼霜怕給裴野惹上麻煩,于是便上前幾步,給堂上的兩人行了一禮。
太后瞥了眼皇帝那漸冷漸暗的眼神,嘴角一揚:是漂亮,怪不得我們阿野都瞧不上旁人了。
方啼霜覺得她的話簡直是莫名其妙。
裴野冷著眼:阿娘別再說胡話了。
說完他稍一頓,起身下了逐客令:太后請回吧,一會兒天該暗了,路不好走。
太后卻像是摸著了他的逆鱗,眼里的笑意愈發濃了,又垂目深深看了那堂下跪著的小人兒幾眼,這才施施然辭去了。
那兩人一走,方啼霜便立刻從地上跳了起來。
皇帝的神色依然是冷的,一言不發地過去拍了拍他膝蓋上沾的灰。
方啼霜往外瞧了一眼,嘟囔著嘴道:可算走了。
裴野不太高興地問:孤不是讓婉兒囑咐你不要過來么?她沒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