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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小貓兒才剛扯出獠牙,這里一個飽嗝便又頂了上來,恐嚇裴野的目的不僅沒達到,還差點把自己的下唇給咬破了。
等裴野笑夠了,倒沒有再推拒,又伸手替他揉起了肚子。
他的動作越來越熟練,小貓兒哼哼唧唧地叫了幾聲,就這么一會兒的功夫,便仰面躺在裴野的懷里睡過去了。
皇帝盯著小貓兒的睡臉瞧了又瞧,越看越能自他面上看出與方啼霜那張臉的幾分相似來。
他忽然不由自主地便伸出手去,輕輕捏了把小貓兒的臉頰。
又過了半個時辰,外頭的戚椿燁拂塵一擺,而后高聲道:圣駕到
興慶宮兩道的宮人們頓時跪成了兩排,齊聲拜道:恭迎圣駕。
只見那盛裝過的少年天子緩步下了轎輦,懷里還抱了只通體雪白的白貓兒,宮人們不敢抬頭,大多只瞧見了皇帝那短暫略過的衣袍下擺。
小貓兒平日里總在大明宮待著,很少見過這樣人頭攢動的陣仗,眼下便睡眼朦朧地在裴野懷里四處張望,看哪里都覺得很好奇。
裴野抵在他耳邊輕聲:在這兒丟人現眼便算了,一會兒到了觀景臺,太后和文武百官都在,你要是還像只田舍貓似的,當心要惹人笑話,到時丟了孤的臉,回去便要罰你三頓飯。
小貓兒迷糊著的眼頓時便睜大了,他到底是沒怎么見過世面,聽裴野咋唬他幾句話便信以為真了,還真以為連小貓兒都要知禮守矩乃是這宮里約定俗成的規矩。
于是他忙支棱起了腦袋,硬拗出了一派仰首挺胸、睥睨凡塵的,很有一副貴貓的模樣。
裴野微不可見地一勾嘴角,低聲夸獎道:對,就是這樣。
小貓兒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直到在觀景臺上落了座,他還在糾結自己作為一只御貓兒,究竟該不該正襟危坐。
太后斜眼瞧了瞧皇帝這邊,然后慈笑道:皇帝近來與那小貍奴走得倒近,去哪兒都要帶著它,倒有幾分從前先皇的模樣了。
她一開口,下首的諸臣們也紛紛都應和了幾句。
裴野搓了搓懷中那小貓兒的后頸,淡淡然道:這小貍奴有靈性,先前曾救過一次駕,不顧自身安危擊退了三哥那逆臣派來的刺客
說到這里他忽然頓了頓,像是被觸及了心里的傷心事。
下首的臣子們便立刻義憤填膺道:那逆臣賊子也是罪有應得,既是他先不顧念手足之情,便也怨不得陛下了,圣人切莫再為此傷心傷神。
這小貓主子竟有如此忠君護主之心,怪不得能深得先皇看重,圣人器重它也是該的
下首的諸臣你一言我一語地互表忠心,太后反倒無處可插嘴了。
她笑眼盈盈地掃了眼下頭那些原本與她商議好要在今日犯難給這小皇帝一點苦頭吃的官員們,只見他們個個都低垂著腦袋,像一排死的陶俑。
太后面上帶笑,那目光里卻似淬了毒,藏在袖中的手掌緊了又緊,這樣的場合,她母家人不便說話,可這些臣子不都是她母家費心提拔的嗎?
怎么一個一個的好,很好。
裴野在她面前裝了這么久的孫子,原來背地里竟然這般算計她!虧她這些年處心積慮地為他鋪順了這條稱帝的路!
太后一失手,便不慎將手中的茶盞重重磕到了桌沿,只見那張長桌稍稍顫了顫,而那瓷杯竟倏然裂開了一道痕。
下首的百官紛紛朝著太后這兒瞧了過來。
楊松源反應極快,當即便上前接下那方茶盞,而后轉身瞪了身側那婢子一眼,怒斥道:你這蠢奴,怎么做事的?這樣燙的茶水也敢送到太后手里!
隨后他又立即轉身,用絹帕替太后擦了擦被茶水打濕的纖纖玉指:殿下沒被那蠢奴燙著手吧?
無礙,太后揉了揉眉心,睜眼便是滿目的慈悲,想是她一時疏忽閃了神,不要苛責她。
楊松源的語氣稍緩和了一些,扭頭對那宮婢冷目:聽見沒有,今日是殿下大發慈悲饒過了你,還不快退下去領罰自省。
那小宮婢忙慌里慌張地退下了。
緊接著,楊松源朝下首一望,點名指了一個人:你,上來。
曹鳴鶴稍稍一怔,隨后頷首而上。
楊松源又朝著皇帝那邊躬身作揖:圣人,殿下今日來得急,侍官兒帶的少了,從您那兒饒一位來補上,您該不會介意吧?
裴野朝他遙遙一笑:公公未免把孤得也太小氣了,不過一個不成器的小內宦,能伺候好太后也是他的榮幸。
小貓兒則一臉緊張地看了看自家阿兄,然后又拽了拽裴野的衣角。
他雖然不清楚裴野與太后之間的彎彎繞繞,可心里還是知道太后此人的,曹四郎若待在大明宮,那還尚有活路,可要去到了楊松源手上,那可不是羊入狼口嗎?
裴野低頭一看,那小貓兒著急得都要撓人了,他捏了捏小貓兒的后頸脖子,示意他別搗亂。
曹四郎不卑不亢地侍在太后身側,他知道霜兒也在這兒,故而面上半分畏懼也不露。
他比方啼霜要早慧,想的事自然也比他深,他雖只在太后身邊侍候過半月,但也很知道她是個面熱心冷的人。
方才那宮婢奉上的茶未必就真燙了,太后當面不責罰她,可他知道,那宮婢往后絕不會再出現在她身側了。
這宮里除了那些貴主權宦,他們這些無權無勢的奴婢,命賤如螻蟻,主子說打殺便打殺了,沒人敢駁一句不是。
太后抬眼瞧了瞧下首那鴉雀無聲的諸臣百官,又聞河面上緊鑼密鼓,她笑笑道:諸位,龍舟競渡要開始了,咱們還是好好觀賞這一年一次的熱鬧勁皇帝,您說是不是?
太后說的是,今日過節,孤與諸位愛卿不談國事,只嘮家常,愛卿們不必太過拘束,還是觀龍舟要緊。
他此話一出,臣子們也都松懈了些,紛紛俯眼往臺下池面望去。
小貓兒心里記掛著曹四郎,又念著家中的親人們,旁人觀的是龍舟,他的目光則在沿岸密密麻麻的人頭里找尋著親人的影子。
雖然其實也不太能看清,他們所住的坊離這兒又實在太遠了,張氏不太可能拋下曹紀安從家里出來,可他卻還是下意識在那些人堆里找了又找,直把眼睛都給瞧酸了才肯作罷。
東張西望什么?裴野撿了一串小粽子給他,這是小廚房特給你包的,說是和了魚肉碎與稻米,沒加糯米進去,你就嘗個新鮮。
小貓兒用爪子拍了拍那串特制的九子粽,示意皇帝替他將那粽葉拆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顯然并不打算動手,方啼霜于是便直接撲上去,對著那粽葉外皮就開始啃,把正要上前替主子剝粽子的婉兒嚇了一跳。
裴野只手拎起了那只丟人現眼的肥貓兒,又使了個眼色叫婉兒退下,而后竟當真紆尊降貴地替那小貓兒剝起了粽子。
有注意到皇帝這上頭的,私下里都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并不約而同地心想,這小貓兒好威風,竟能使喚得動皇帝去替它剝粽。
小貓兒倒沒注意到這上頭,他的目光徐徐落在了少年天子那截纖瘦的手腕上,那上頭系了條長命縷,正是今晨他送給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