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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二夫人冷笑出聲,“您問得好,是該這樣問。您問起了,我就與您好好兒說道說道。”她指尖冰涼的手探出去,握住了老夫人的手,語聲很低,語氣充斥著怨恨,“您給老六找了個水性楊花的東西,一見到樣貌出眾的男子就害了失心瘋,眼下她正盼著老六趕緊死了讓她守寡呢!她看上了誰,您自己想,這府里哪個生得最好看,她看上的就是誰。您聽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老夫人驚愕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胸口起伏得更厲害了。
“您也吃驚是吧?我跟您一樣,初時聽說,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后來一想,這也不怪她,生性如此。怪誰呢?”二夫人手上力道加重,她才不管老夫人會不會覺得疼,“怪您!您才是罪魁禍首!我們的安生日子大好光景,就是被您給毀了!”她深吸進一口氣,連尊稱都不肯用了,“是你這個人心不足的,事事都要插手,事事都要人聽從你的擺布。現在好了,家中出了這樣的丑事,我是過來聽你吩咐的。你說我是縱容洪氏讓她整日里給老六戴綠帽子,還是讓他把洪氏殺了圖個清靜呢?還是說,我跟老六掰開了揉碎了說說這些事,讓他到你床前指著你的鼻子罵你糊涂混賬了一輩子呢?!”
老夫人極怒之下,試圖抽回手。已是用盡了全力,卻不知那點子力道實在是微小,無從掙脫二夫人的鉗制。
“我清楚,”二夫人吐字清晰,不再刻意壓制語調,“老六是被你養歪了,我跟他說什么都無濟于事,他就跟你那個窩囊廢的兒子一樣愚蠢至極——你一手帶大的人,能成什么氣候?我就不跟他細說這些了,我下半輩子就指望著肜哥兒了。明白是一回事,可心里還是氣啊,我要是不跟你把這些事說說,真是寢食難安,鬧不好就死不瞑目了。你刁難了別人一輩子,我此時過來說這些,不亞于落井下石。可我就想這樣,我的確是故意的。即便被大嫂用這件事做文章說是我把你氣死了,我也認。我不得不認。是你把我們的一輩子都毀了,你知道不知道?!到這時還想見你那個兒子?東府允許,我都不允許!回去后我就跟你的好兒子說,你要他把我休了,倒要看看他敢不敢。你是油盡燈枯了,眼看著就要咽氣了,他以后不想沿街乞討的話,還要指望著我們蔣家呢。他一定不會聽你的話,你就把心放下吧,你這樣的人的子嗣,出不了孝子的。等過幾年他到了地下,你們再好好兒地團聚吧……”
語聲不高不低,寧氏等人在外面聽得一清二楚。
二夫人是決心要把老夫人氣死,她就是為這個來的。說完洪氏的事,便開始翻起了陳年舊賬。
寧氏的腦筋迅速轉著。
是,二夫人說的沒錯,她可以利用這件事做文章,老夫人今日要是出了閃失,就是二夫人大逆不道才撒手人寰的。
可是……
二夫人好不容易清醒了一些,日后應該是不會再跟長房較勁了。既然如此,又何必讓她落一個不孝的名聲被休棄?再者,長房主張這種事,便是挑事與蔣家在明面上結仇了。
大可不必。
二老爺那種貨色,休妻之后定會再娶,定要娶一個對他言聽計從的。
所以不論怎么想,都要留著二夫人。便是今日只是氣急敗壞之下才如此,也無妨。相識這些年,已經知根知底,再出周折也是自己可以應對的,總比一個不知根底的人要好。
老夫人么?太醫都說拖不了多久了,誰不知道?
迅速盤算清楚,寧氏吩咐丫鬟:“快讓人去請太醫。”又給三個兒媳婦遞個眼色,循序入室。
寧氏匆匆走到床前。
蔚氏搶步上前去幫了一把,將二夫人死死攥著老夫人手的雙手掰開,又強行將人扶起。
寧氏就道:“老夫人病重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了,二弟妹便是傷心,也要適度。”
二夫人一聽這話音兒,就明白了寧氏的意思,心里是有點兒感激的,面上卻只是愣怔地點一點頭。
轉身出門時,二夫人看到了香芷旋。
她停下了腳步,初時想說你給我管好你的夫君,剛要張嘴就覺著可笑——香氏又能怎么管?真要管的話,只能將襲朗那張臉毀掉。再者也清楚,襲朗每日見的人多了,怎么就不見府里別的女子也如此?氣惱便這樣轉變為沮喪,低頭到了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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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趕來之前,老夫人已是氣若游絲。
寧氏分別知會了大老爺和襲朗、襲刖。
將近天明時,老夫人回光返照,面色好了許多,見襲朧在自己床前,招手喚她,拉著她的手,語聲和藹:“一晃都長成大姑娘了。你總是在你外祖母那邊住著,我也見不到你……”
襲朧心頭驚異,記憶中,她與老夫人親近的時候都少,更別提老夫人會這樣跟她說話了。
老夫人自顧自地說了一陣子話,還知會寧氏,說把小庫房里的首飾衣料都給襲朧,還嘆著氣說了一句:“老國公爺在世的時候,最盼望的就是有個孫女彩衣娛親。可惜……”
可惜沒等到那一天就去世了。
老夫人又吩咐襲朧,將大老爺、襲刖分別喚到床前。
她求父子倆讓她見二老爺一面。
二人自是不肯幫的,清楚要是幫這個忙,怕是后患無窮。
老夫人失望至極,緩了許久,吩咐寧氏:“把朗哥兒叫進來,我跟他說幾句話。”
寧氏猶豫著。
老夫人斷斷續續地道:“我不說讓他不愛聽的話……真的,不說那些了……那孩子……我對不起他……”
寧氏微微動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這才去喚襲朗。
襲朗一直站在廊下,看著天色。將近黎明的時段,天色最是黑沉沉,暗無邊際。
寧氏走到他近前,親自幫老夫人傳話。
襲朗垂眸,“算了。”
寧氏大抵了解他心境,但是該說的還是要說,“方才說對不起你。”
襲朗輕輕搖頭,“算了。”
寧氏這才點頭,轉身回去。
襲朗望向晦暗無光的天際,不知道過了多久,天光放亮,一道道身影進進出出。
意味著一個人死亡的鐘聲,一聲聲傳入耳里,落在心頭。
老夫人去世了。
想與他說什么呢?不重要了。
繼續怨恨他?他不在乎。
說對不起他?全無必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