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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合小兄弟真是少年出英雄啊,深夜獨闖敵營,斬得敵軍統領首級,實在令我等傾佩啊。”營中傳來贊許之聲,這些七翼部將,從小就被選為特殊的暗將,在經年累月的訓練和強軍立國的思想熏陶下,與傳統南禺的男子大為不同。其真正重要的工作是監督邊疆軍情,控制事態,行事出行只能由上級調撥,行事低調不受封官厚祿,但也十分渴望痛斬西洲賊,渴飲敵軍血。因此對林幕合這般血氣方剛,敢作敢為的青年人十分好感。
“剛剛幕合小兄弟在練兵場上耍的刀槍手法與南禺頗為不同,外貌也是碧眼卷發黑膚,某不是西洲人?難怪能輕易潛入敵營,暗中做出一番大事。”坐在阿大旁邊的男子卻未附和,他是剛剛在練兵場與阿大耳語那位男子,排行第二,此時他輕搖酒杯,探究得望向林幕合,細條慢里的話語中暗藏殺機。
此話一出,其他部將雖然也都保持笑容,但看向林幕合的眼里也帶著嚴厲的審視。林幕合知道,這群統領雖然不會真正上陣殺敵,但暗中處決的人不會少,作為南禺的暗箭,只要發現對國家不利的事和人,即便自己的武藝和勇猛獲得了他們的尊重,也會毫不留情的將自己斬殺。
“不錯,不瞞眾位,林某雖為林侍郎之子,但生父只是西洲舞姬。但林某自小生在南禺,長在南禺,早已將身心全全歸屬南禺,這西洲的武藝便是幼時為彎刀舞所學。”林幕合坦然回望眾人,毫不畏懼,“我林幕合既然一頭扎進軍營,便定要做出一番偉業,殺的西洲再不敢來犯,讓所有人都瞧瞧我林幕合究竟為誰而戰!”
他幼時便因為自己的外貌和身世收到了無數的嘲笑和懷疑,但家中的父母從未苛待過他。八凰之亂,西洲來犯,他被好好的護著長大,并沒有太大的感觸,可等他進了學堂,看到那動亂帶給他心上人的傷痛折磨時,卻第一次痛恨起自己西洲的血脈,是他血緣上的族人帶給了思思病痛。
剛去學堂時,林幕合鬧了很大脾氣,可這次母親卻沒有再順著他,她像一只狠心把幼鷹推下懸崖的雌鷹般,勒令他必須每天按時去課堂,和同學搞好關系,完成課業。可他藍色的眼睛和褐色的卷發是那么與眾不同,宮中那些丑聞雖然被強按住,卻瞞不過這些官家從小耳濡目染的子弟。他們起先對他是厭惡和害怕,離他遠遠的,可在知道了他母親的官階和出身后,惡意便化為了實體,他的書本總是不翼而飛,剛做好的卷子轉眼就變成被墨染臟的廢紙。
學堂里頭只有李思愿意和他講話,或許是一樣不喜歡教條和長篇大論,她的課業能偷懶就偷懶,交上去的卷子也是稀里糊涂,可夫子卻從不責罰她,甚至不論貴賤的打手板也沒挨過,學堂里的小公子總是有意無意的往她身邊湊,那些小姐也堆起笑意渴望同她結交。他知道,她是慶王府的世子殿下,是他們這些寒門或底層爬出來的人永遠也攀不上的鳳凰。
可她來學堂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他,甚至把他的座位調換到她旁邊,她會在自己找不到案卷大方的把自己的給他,愿意在他練武受傷時溫柔的和他說歇一歇,可她總會隔叁差五的缺席,母親曾隱晦得告訴他思思的病很難好,身子也比一般女子贏弱,讓他伴讀時要格外小心。他只是下意識的應了。
李思對他的這種保護和特殊關照引來了更多的嫉妒和惡意,他們會在李思不在的時候明里暗里的嘲諷他,說他學那個妖妃,小小年紀就會勾引南禺王族,長大了肯定也是為害國家的災禍。可只要李思一來,他們便換了一副嘴臉,在她面前展現出大度溫柔的一面。
他知道李思也不喜歡這些帶著目的來學堂,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世家公子,比起在課堂上昏昏欲睡的聽夫子講課,她更樂意去帶著林幕合去王府的馬場,她自己身子孱弱,便看他騎馬射箭。
南禺春日的陽光總是十分明媚,她在圍欄外盤腿坐在鋪在草場上的華美的編織羊絨毯上,一邊撿著盤中的瓜果吃,一邊為他的中靶鼓掌。馬匹馳騁躍起的殘影在秋水一樣的雙眸中搖晃,她的臉頰和初開的海棠一樣柔美艷麗。
可突然,她就倒下了,身旁的仆從大呼小叫的把她抬回王府醫治,林幕合也嚇了一跳,他沒抓穩韁繩,被甩到馬下,肌肉記憶讓他第一時間調整姿勢,免得摔壞自己,但仍舊狼狽不堪得跌落到泥土里。他頂著發昏的頭,茫然無措的站起來,慶王府的馬車早就疾馳而走,留下他一人,獨立在空蕩蕩的馬場上。
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回到家中,王府的人沒有理會他,也沒人告訴他發生了什么,父親看到他一身塵土,驚叫著跑過來,幫他清理。
“天吶幕合,你怎么了?”鮮紅的印記留在手帕上,他才發現自己額頭被擦出了一道口子,巨大的迷惑和不安籠罩了幼年男孩的心,這一刻傷疤和淤青的疼痛一下襲來,他摟著父親的腰嚎啕大哭,泥土和臟污弄臟了父親最喜歡的衣袍,這次父親卻沒有怪他。他哽咽著說了今天發生的事,問自己是不是闖了大禍,是不是再也不能去上學,不能見到李思殿下了。
父親聽完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將一切告訴了他。那些背叛與愛戀,那些瘋狂和傷痛,前朝的罪孽,受苦的卻是一個這樣好的女孩。
接下來的幾天,林幕合仿佛一下子長大了,他不再理會那些學堂里的流言蜚語,拼了命的學習和練武,西洲的血脈讓他比同齡人長得更快更高,像一株雨后春筍般奮力的向上拔節,他的皮膚因為長時間的日曬更黑了,五官變得鋒利,堅毅像黃金一般改造著他的內里。
李思修養了好一段時間,才又回到學堂,看到他大吃一驚,可她眼里卻沒有嫌棄和疏遠,她溫柔得和他解釋慶王府的規矩,因此沒有收到他道歉的禮物和見面的請求,并為上次突然發病嚇到他而感到抱歉。
林幕合的臉熱的燒起來,他慶幸黑色的皮膚遮擋了一部分。他慚愧的低下頭,被原諒的驚喜和一種莫名的情感在心中如對沖的水流一樣激蕩,兩人卻很有默契沒提病的來源。
之后的日子像是什么也沒發生過一般繼續過著,可林幕合卻敏銳的感到自己的不同,他總是忍不住在李思面前保持住良好的一面,以前覺得難啃的書籍即便挑燈夜戰也要背下來,練武受傷的口子流再多血也不會吭一聲。李思有些驚訝他的變化,但也欣喜的接受了默寫時他遞過來的抄錄紙條,默許他在其他同學湊過來時用眼神和更加壯實的身軀擋開那些試探。
林幕合就像一只沒長好羽翼便迫不及待要張開翅膀守護心愛之人的雄鷹,牢牢的守護自己認定的珍視之物。他想要變得更強,他想要為她斬去一切危險的可能,他想要為自己血脈的原罪贖罪,他想要有朝一日獲得保護她的資格,哪怕是其中的千萬份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