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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張家的年夜飯吃到一點多鐘,終于要散場。那鄭小姐卻睡得正酣,鄭太太喊了幾次,也不見她醒。甜辣椒道:“如果鄭先生、鄭太太放心,就讓鄭小姐歇在這里,待明日——啊,今日,二位再來接她。如何?”
鄭太太忙道:“哪里會不放心呢?只是擔心叨擾你們了,她夜里可鬧呢。”
甜辣椒笑道:“我有經驗。”
鄭家夫婦便暫且告辭。吳智引因頻頻想起往事與妹妹文引,手里沒了分寸,不知不覺灌了好多酒湯下去,此時也是搖搖晃晃,一張臉哭得野貓一樣。她還拉著甜辣椒,偏要喊她“媽媽”,弄得甜辣椒哭笑不得,明引笑著同甜辣椒咬耳朵:“硬要說起來,智引姐也沒有叫錯,可不就是媽媽么?那我也得叫你一聲——”被甜辣椒輕拍一記,明引才吐了吐舌。
明引又道:“智引姐重新租了個房子住,但那里條件并不好,她醉成這樣,我干脆帶她回我那里。”不消說,同塵喝了解酒湯醒了大半,自告奮勇送智明姐妹回去,叁人在玄關穿大衣換鞋,同塵道:“那么,年后在中學里見。”張副官頷首。
剩了金萍和鄰家大侄女,但因大侄女走兩步就到家,金萍落了單,甜辣椒不放心:“你怎么樣?叫你的人來接一接吧?雖說是大年夜,但總是晚了。”
大侄女道:“要不擱我家睡一宿!”
金萍擺擺手:“明天還要去電影公司——我借個電話打一打。”在金萍的人還沒到之前,她們也在玄關最后敘話。金萍說:“倒不是我現在金貴了連回家都要人接,實在是最近我發覺有人跟蹤我似的,心里總是毛毛的。才剛我來的時候,也仿佛有人跟。”
大侄女急道:“誰?瞅見沒有?”
“倒沒有,一回頭又沒有人,我總以為是自己多心,但多個心眼總是好的。”
等把金萍和大侄女也送走,快要兩點。甜辣椒困得連連打呵欠,忙了一天,精神不濟,又笑又唱又跳又吃,更加累得緊。屋子里來不及收拾,張副官本還想弄,甜辣椒也讓他休息了明天起來再說,二人便沐浴洗漱,到了臥房,突然想起床上還有個小客人,張副官說:“我去沙發睡。”甜辣椒幫他把枕頭被子抱出去鋪好。“辛苦你在這將就一晚。”兩人吻別。甜辣椒被鄭小姐抱緊了一整晚,做夢都是一只小兔子跳在她身上。
翌日,鄭家來接鄭小姐,又送來不少小菜,那鄭小姐偏不肯走,鄭家叁人又和甜張一起吃了飯,甜辣椒說:“正月十五再來,我們一起放兔子燈,好不好?”鄭小姐才總算愿意離開了。
如此,甜辣椒和張副官總算有了獨處的時間,他們一起把家里收拾干凈,躺在沙發里喝茶歇息。
新年里,明引和同塵又來過幾次,同塵似乎對智引很著迷,只是智引卻無心與同塵周旋。明引悄悄告訴甜辣椒:“不到自己頭上不知道,原來看同塵很好,現在看他總是纏著智引姐,我卻審視起他來覺得他處處配不上我姐姐。”
張副官去接了鄭小姐來,大家圍在一起扎兔子燈。那明引當律師很厲害,扎兔子燈卻手生,拗出來的鐵絲怎么都不圓,鄭小姐笑話她:“明姐姐,你做的是叁角形。”
同塵和張副官也學得認真,想節后到了學校可以帶學生們也放一次兔子燈,此時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都望向甜辣椒老師。
甜辣椒手指十分靈巧,那鐵絲在她手里分外聽話,像是棉線,要它彎就彎,大圈圈圓得像用圓規畫出來的。小圈圈則像金魚吐的泡泡。大圈圈小圈圈,很快就有了十個。鄭小姐看得拍起手來:“果然是我的甜姐姐,什么都會!”
明引也感嘆道:“一個兔子燈要這么多圓圈啊?”
甜辣椒說:“張先生,你這個國文先生,給同學們解釋解釋。”
張副官于是清了清嗓子道:“這里頭是十個圈圈,為的討個好口彩——十‘圈’十美嘛。”
鄭小姐接口道:“我的先生也說了,元宵節什么都要團圓的,吃的也是湯圓,這兔子燈里頭也都是圓圓圓,哦,掛的燈籠也是圓圓的。先生說,中國人就愛團圓。”
大家又笑起來。明引指著鄭小姐的鐵絲說:“你還說我叁角形,你怎么捏的長方形?你不是知道要弄成圓圈嗎?”
甜辣椒溫柔耐心地教著鄭小姐,也總算有了五組圓圈;明引也纏著甜辣椒,女子們很快就把鐵圈準備好。甜辣椒又用繩帶教他們扎兔子身體,張副官在看著她動作的時候,逐漸分心,想到甜辣椒童年那些寂寞的元宵節。她當時一定也如此充滿期待地扎兔子燈,可最后,她孤獨一個小小身影,拖著兔子燈經過萬家燈火、經過闔家團圓,走在只有她一個人的元宵節。他難過起來。他出現得還是太晚,再早一點,再早一點就好了。他欠她的還很多,不止是生日,還有所有團聚依依的節日。他再不會缺席,也絕不會讓她再形單影只。
“張同學,”甜辣椒用小木棍敲敲他的腦袋,“注意力要集中。”
她看他手里的鐵圈,湊過來替他把兔身扎出樣子,幾縷碎發垂下來,擋住她的視線,他自然地替她把碎發輕別至耳后,然她秀發太過幼滑,不一時又垂了下來,他再次撫過碎發,干脆替她輕輕擋著,不再掉下來。他們明明是在做兔子燈,可卻讓明引和同塵有些坐不住,頻頻交換眼色,明引用口型對同塵說:“要讓鄭小姐回避嗎?”
但鄭小姐顯然不滿意甜辣椒的偏心,抗議道:“甜姐姐,也幫我弄一下嘛!”
“好啦。”
甜辣椒索性坐在鄭小姐和張副官的中間,一會兒往左幫鄭小姐固定兔子頭,一會兒往右幫張副官弄兔子尾。那明引調皮,故意學著鄭小姐語調說:“甜姐姐,人家也要你幫我弄嘛!”同塵哈哈大笑:“Amber!你就閉上嘴,自己弄吧!你看我說話了嗎?”同塵展開手掌,他到現在連圈圈都還沒捏好呢。
到了元宵節的晚上,天氣也極為幫忙,一點也不冷,甚至還有些微微的霧氣,像是瑤池仙境。路上孩子們很多,皆拖著大小各異的兔子燈歡笑而過,鄭小姐一邊兔子燈,另一邊是母親的手,在前跑著,她的父親在后面追;明引和同塵也在一旁,同塵的兔子燈滑輪有些問題,卡著了個小石子就停了,兔子啪嗒翻倒,明引嬉笑著幫同塵的兔子翻身,沒注意到自己的兔子也翻了個個兒,惹得本來沒有什么心情的智引,久違地“撲哧”一聲笑了,而因為智引的笑,那明引和同塵也都更加來勁,拼了命地想再逗笑她。
甜辣椒和張副官牽著手,慢悠悠地晃著。甜辣椒看一看手里的兔子燈,再看一看身旁的張副官,暗自偷笑。
“笑什么?”他察覺到,柔和的眉眼望向她,見她笑得無憂無慮,笑容仿佛不比鄭小姐大多少,心里也暖暖的。
“我笑你。”
“笑我什么?”
“我笑兔子燈。”
“到底是笑我還是笑兔子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