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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
花綢把他一推,他趔趄幾步,下了石磴,她的手便滑出了他的掌心,似抓不住的一段光陰。花綢將手撳在心口,握著一點滾燙的余溫目送他,背影后,一點日沉西樓,兩行歸雁天涯。
這廂折轉入屋里,與椿娘在炕桌上擺放晚飯,一甌螃蟹鮮、一甌燒雞、一甌火熏肉、兩樣新鮮菜蔬、一樣酸菜煨雞湯、又有玉米面蒸餅,攏共五六樣精致菜色,一瞧就曉得是大廚房里的手藝。
打眼一瞧,奚甯就有些沒胃口,與花綢攀談起來,“我不過受一點小傷,下人操勞就罷了,還要難為妹妹侍奉湯藥張羅飯食。你去歇著,叫下人來就是。”
花綢往髤紅食盒里取出一副碗筷,笑著擺放,“大哥哥在公事上又能籌謀,官場上又能周旋,在家務上卻有些不通。下人侍奉么是理,我們侍奉是情,我在家白吃白喝的,您怎么這點情也不肯承?倒要叫我無地自容了。”
“說得有理,我只好消受罷了。”奚甯將眼往綺窗上轉一圈,隱約見東廂房門緊閉,端起碗來,有些踟躕,“你娘吃過沒有?”
花綢正猶豫,椿娘便潑口道出:“沒吃呢,在屋里哭了半日,提飯進去,她說沒胃口不吃,懶懶地趟在床上,像是又睡了。”
說話間盞了燈,擎兩盞擱在炕桌邊上,照著他吃飯。奚甯卻擱下碗來,“這個時辰睡覺,夜里反倒睡不著,煩妹妹去請她來,與我一道吃一些才好。”
“噯,大哥哥先吃著,我去叫。”
這廂福身出去,推進東廂,見奚緞云在綠綃帳里倒著,花綢便掛起帳,坐在床沿晃她的肩,“娘,不要睡了,這會兒睡了夜里又要熬,起來,大哥哥叫您一道吃飯呢。”
奚緞云翻身起來,兩個眼圈紅紅的,往門上氣鼓鼓瞪一眼,“方才我聽見桓兒進去,是做什么去?”
默一陣,花綢心知瞞不過,只好將手垂在裙上,“說公事嘛,是急事,像是登封的事情,要派人趕過去拖著,這里又要上疏給皇上派欽差下去……”
話音未落,“嘎吱”幾聲,奚緞云又陡地背對著躺下了,“天底下就只有他一個當官的,忙得要死,比皇帝老還要忙呢。沒有他,天就不下雨,糧食也不豐收了。他歇一日,國庫就要空一日,皇帝老沒銀子使,百官發不了俸祿,天下就要造反了,是也不是?”
問得花綢啞口無言,她復憤懣地撐起來,“你就照我這原話去問問他,是也不是?”
“去呀!”說著把她一推。
花綢只好捉裙出去,走到那屋里,口風一變,為奚甯布菜,“娘有些沒胃口,還是為大哥哥因公誤己的緣故。我娘呢,別的沒有什么,就是心里十分計較大哥哥的身子。要我說,大哥哥也該略歇一歇,天大的事情,也要保重自身才是,若大哥哥真耽誤了身子,往后這個家靠誰?我聽說好幾個省的土地策改,還等著大哥哥回京施行呢,到時候又叫各衙門仰仗誰?”
“唉……”奚甯索性擱住碗不吃了,“我知道你娘是擔心我,才與我鬧這一通脾氣。你娘也是明事理的人,當年姑父的事,她也未曾埋怨過一句,可見其心胸。現在我肩上擔的,又豈是單單一縣之事?全天下的眼,此刻都在盼著我呢,我豈能為一己之身,誤民誤國?你去告訴你娘,若她不吃,我也陪著她不吃好了。”
花綢又往屋里去,將話傳達。
不聽便罷,一聽奚緞云就掉淚,卻不肯服輸,端著腰,硬著骨頭冷嘲熱諷,“他只顧著天下人的眼在看著他,怎么不想想這里還有一雙眼盼著他?未必天下人都盼著他死才罷?我想天下到底沒有這樣沒良心的百姓,是他自己是個官迷,是他貪圖名聲!你照原話告訴他,他要吃不吃好了,我不管他,要死索性大家都死得干凈才好,省得在這里牽腸掛肚,什么樣子!”
這頭勸不住,那頭亦是萬事肯讓,唯獨公事不肯讓。花綢捉著裙兩來回奔勸,誰都不低頭。倒累得她,跑彎了腰,乏垂了頭,連一輪月亮也悄悄懸在東墻,望著兩頭笑。
第64章 .&
玉山頹(十)&
“是想我,還是想這個?……
擾擾紅塵刮過去一陣風波, 暗涌尚未休,已是明月團圓,千里嬋娟。閨閣內珠簾輕卷, 翠袖相扶, 慢拈畫扇,半掩花面,紅妝對望妝臺前。
且說中秋, 韞倩打點厚禮來拜,因是常客, 丫鬟引入二門,便令其自便。
不想她兀突突走到蓮花顛里來,正要張嘴喊花綢,誰知冷不丁瞧見奚緞云倚在東廂廊下,奚甯自在正屋門前,正攤手在說些什么, 說得發急, 忽地起一陣催心的咳嗽。
那奚緞云屁股剛離廊沿半寸, 像是想起什么來, 又落下去,乜他一眼, 朱唇冷笑, “哼, 你休要做這病樣子嚇唬我, 你能耐嘛,成日廢寢忘食看公文,這時節還要出去集議,就不該有這病怏怏的樣子呀。”
奚甯正要啟步繞過去, 倏聽她跺腳,“你不要過來挨著我!”
“云兒,這事情要怎的你才肯聽……”
自來公事再繁瑣,總有個條理,可眼前卻叫他三魂犯難,七魄無法,滿臉無奈地瞥見韞倩站在門口,忙收回手臂,咳了兩聲,“韞倩來了?”
韞倩悔不該來,只得硬著頭皮,勉強捉裙上去兩頭福身,“姑父身上可大安了?姑奶奶可康安?”
“安、安。”奚緞云立時換了副面孔,笑臉慈愛地將其望住,“找綢襖?她這時候搬到桓兒旁邊的‘山中書事’住去了,我使紅藕領你去?”
“不敢勞動紅藕姐,我曉得‘山中書事’在哪里,我自去就是。雖說天氣回暖了些,院里到底風大,姑奶奶別久坐。姑父身上不好,也請回屋里歇息。”
“噯。”奚緞云點頭應著,滿目和藹溫柔。
韞倩福了身,急急逃將出去,拽著蓮心一路笑,“不想外頭說的是真,表姑奶奶與大老爺果然有些說不清。我老早就說,姑奶奶這樣好的相貌,不該守著,該尋個可靠的人嫁了才是。只是不想這可靠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姑娘也是,不該這么兀突突闖進去,幾多尷尬啊。您沒瞧見方才大老爺的臉色,像燒紅的云!”
“你能知道大老爺在?誰知他病了不好生養病,又到這里來。”
滿庭落葉,白云松風,兩個人唼喋不休地循岸而往,走到那題名山中書事的小院,只見花矮院墻,紅香綠門,楊花慘亂,半幅云煙淡,別景如江南。
花綢正在妝臺挽發,聽見動靜,乍驚乍喜,斜插綠簪迎出來,“喲,稀客稀客,久不見你,今番怎生想著來?”
“稀罕稀罕,你一向是個不貪睡的人,怎的這時候才梳妝?”韞倩也打趣著,與她相挽進去,把屋子里里外外轉了一圈,“大老爺傷了,我原該早來探問的,可聽見外頭說他與表姑奶奶的事情,我又不好來了,怕彼此瞧見臉皮薄。誰知方才我徑直往蓮花顛去尋你,不巧了,撞見大老爺與表姑奶奶在廊下拉拉扯扯的,鬧得大家都是個臉紅,我才慌著逃出來的。你怎的搬到這里來睡?”
聞言,花綢障帕嬉笑,“也是為這樁事情,大哥哥傷了,也不回自個兒屋里養傷,就睡在我們正屋里,我娘便將我的屋子占了,我就只好格外收拾屋子住囖。”
“我看蠻好,這屋子有些意思,院墻矮矮的,院中又撒了那些野花,倒有野趣。那你往后都睡這里咯?”
椿娘瀹茶上來,花綢忙招呼她榻上吃茶,“哪里能呢,那邊住慣了,到這里倒有些睡不好。大哥哥說話要往武昌去,他走了,我娘仍舊挪回正屋,我也依舊回去睡。”
“聽你這意思,像是永世不預備回單家了?”韞倩將一條胳膊搭在炕桌上,挑眉問她。
花綢冷笑漣漣,隱隱一股清麗模樣,“不回去才好呢,明白話告訴你聽,桓兒正想法子要他寫休書。”
韞倩大驚,花綢便湊過來,與她說起衛家的事情。韞倩聽后,不住笑嗔她,“怪道你那天說要借銀子給他們,原來是為著這一樁事。好,我回頭再去太太耳邊吹吹風,聽見桓兒這里有盼頭,她一準兒告訴紗霧去。”
麗日在窗,白甃廻香,風暖富貴蘭室,兩個人在榻上笑語間,花綢又使椿娘拿了些果碟上來,叉了一樣肉脯給她。不想那肉脯有些腥膻,韞倩稍一嗅見,腸胃里便翻騰起來,埋著頭打了幾個干嘔,忙朝她擺手,“快拿回去,好腥,我不要吃。”
花綢自己吃了,嗔她一眼,“你愈發嬌慣起來,哪里腥?這是廚房里新做的鹿肉脯,怪你沒福氣吃。”
“我哪里有你這樣的福氣呢?”韞倩將碟子往她跟前推一推,拈帕在鼻翼前扇一扇,“還說我嬌慣,我看你才是愈發了不得,你們大廚房里做的東西,還惦記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