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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桓一聽,忙將兩個袖擺起,“我是自愿的,不是姑媽哄我。”
“這話兒留著去給你們姨娘講吧。走吧小祖宗,快別在這里哭了,被人瞧見,我們蓮花顛又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
他不愿挪步,椿娘也不許他進,一大一小兩個人就在門口僵持不下。
這時節,偏那秋蘅尋過來,見奚桓哭得小臉通紅,心里拔了火,去拽他的手,“我的爺,您又在這里討什么嫌?人家不稀得跟你一處玩兒,你巴巴地纏什么?”
奚桓才聽見方才椿娘那番話,心里慪著恨,甩了她的手,將她推一把,“你的鑰匙是我拿的,銀子是我甘愿給姑媽,你為什么要跟姨娘講是姑媽哄我的錢?!”
驀地被他一吼,秋蘅失了臉面,恨瞥椿娘一眼,喘得個胸口不平,復去拽他,“為著你拿了那些錢,滿院兒里急得什么樣?您平日連個斤兩也不曉得,從不問銀子,怎么忽然動起心思來?不是叫人哄了是什么?”
雪光返照在椿娘臉上,一霎白一霎紅,她也朝秋蘅恨一眼,慢悠悠捉裙起來,“姑娘是說我們呢?我們倒不稀罕,是他自己抗了來,我們姑娘瞧也沒瞧一眼,仍舊讓他扛回去。若少了,你來說我們倒說得著,既一個子兒沒少,做什么說我們哄他?”
言訖颯颯旋裙進了院門,奚桓見狀,忙兩步追上去,誰知她倒手快,“砰砰”就闔了院門。
第12章 .&
君不悟(二)&
人間陸沉,他成了孤島……
萬枝折枝凍,千樹玉梨花,就成了誰的眼淚,紛紛揮灑。
奚桓失了魂似的低垂腦袋,挪著步子往回里走,踩得雪起玉沙聲,他聽不見。
更聽不見秋蘅在身邊喁喁碎碎的嘮叨,“您是個傻子,一腦袋叫人哄得找不著北。她有什么好?若說疼你,比得上我們疼你?我們成日家守著你,喂你吃為你穿,你若有一聲咳嗽,滿院里誰不是急得上火?”
十里水晶宮在奚桓眼里冰涼地閃過,仿佛是一個冰清玉潔的夢,剎那散在風中。
他走一步緩一步,喉間卡著許多話,可小小的年紀、有限的學識都限制著他的辭藻,吐出來只得一句,“你們不懂。”
秋蘅花枝招展地笑起來,“我們不懂?打您出生,我就守著搖籃將您搖到這樣大,余媽媽一口一口的奶喂得您這樣大,我們不懂您還誰懂?噢,你那八竿子打不著的‘姑媽’懂?”
奚桓埋著頭,挺翹的鼻尖墜落一地淚珠,砸進雪里,片刻消融。大約誰都不懂他此刻的心境,好似人間陸沉,他成了這世上唯一的孤島,哭也寂寞,笑也寂寞。
自然了,這時候他還小,還不曾懂得“寂寞”是什么。直到后來,他陷在大片大片的喧囂里,紅燈無言,囍字不語,才懂得百年孤寂。
此事暫且不題,只題林豐草間,狀歲飛騰。
萬壑埋雪無聲,香冷幾時許,悉甯那時候忙中抽閑歸家,先妻屋里換了衣裳,先到奚桓屋里探望。
進門先提起股威勢來,聽見奚桓在午睡,便走到床前把那副蜷縮著的小身板打量一番,咳嗽兩聲,“我這些時日忙,還不及過問你,上回先生好好的在家教學,怎么無端端又不來了,是不是被你氣的?”
等了片刻,床上不答,背影罩在青羅帳中。奚甯笑起來,挨著坐下,“我知道你沒睡著,”又等片刻,帳中仍舊無聲,他便掛起帳,將奚桓抱起來,“叫爹瞧瞧長高了沒有。”
兜在懷里一看,不得了,奚桓苦癟著臉,低垂著眼,百年難見的愁態。奚甯眉一扣,將他搖一搖,“這是怎么了?富貴堆里混著,你還有什么不如意?”
奚桓似要講話,可嘴一動,淚珠子先擠落一滴。見狀,奚甯將其擱回床上,板著臉走到外間質問一屋的丫頭,“誰招的少爺那副模樣?”
一屋里戰戰兢兢地圍站著,東推西推,推了個采薇出來回話,“回老爺,蓮花顛里的花姑媽不采少爺了,叫他往后不許往那邊去,少爺這些日子就總悶著不高興。”
奚甯瞧那個表妹倒十分沉穩懂事,不像使脾氣的人。因此在榻上坐下,細問起,“怎么好端端的不許他去?未必是少爺得罪了長輩,人家怪罪他?”
丫頭上了茶,那余媽媽趕進門來,將花綢先前如何盜范家的東西、如何哄騙奚桓的銀子傾筐倒篋說來,又嘆,“虧得咱們姨娘明白,耐著性子去與表姑娘軟說了一番,否則姑娘家品行失德,往后大了,單家還能娶過去?”
朝務繁忙,奚甯又向來不過問宅門內的事,還是頭一遭聽見這兩樁公案。現下眼中蘊起疑色,拔起身就往范寶珠房里去。
適逢那屋里范寶珠在核對賬目,盤在榻上,鳳仙花染的嫣紅的長指甲一頁頁翻著賬本,翻到一處采辦木炭的開銷,端起腰來,目中淡淡,光是額心墜的紅寶石熠熠生輝。
塌下站著個婆子,是總管房里照管各項進出的婆子,姓馮,原是馮照妝娘家跟來的。先前這范寶珠當了家,馮照妝未肯放心,便在總管房里安插了自己的人。
這馮媽媽穿緞著羅,滿頭珠翠,頗為榮光。范寶珠往其手腕上的翡翠對鐲瞥一眼,拈著帕笑,“倒不是信不過媽媽,實在是這賬上記的,這月采辦炭火的銀子比往年高出近一半,因此問問,是什么個緣故啊?”
婆子早預備了說辭,蹣腿走近兩步,腰壓得低低的朝賬本上瞧一眼,笑得挑不出錯,“姨娘深閨里不曉得,今年的炭貴,咱們家一向燒的銀霜炭、烏金煤今年都出得少,價格自然跟著漲了不少。”
“噢……”范寶珠恍然大悟地頷首,收了賬,使她出去。扭頭就朝月琴低聲吩咐,“你找個人到外頭查查行市,是不是漲了價、漲了多少,都一五一十地打聽來。”
那月琴才出去,即見奚甯門里進來,穿著灰鼠松黃羽緞圓領袍,髻上單纏了一條半長的墨綠錦帶,眼鼻交掩,濃眉照須,面龐俊逸無雙,氣度突兀森郁。
乍見,范寶珠神魂酥倒,卻因飽受他的冷淡,硬生生擺著譜子刻意不迎上去,也冷淡淡地剔他一眼,“你一向在衙門里生了根,如今怎的舍得往家來一趟?”
奚甯對她的嘲諷不理會,反剪著一只手坐在圓案上,“我不回來,豈不是由著你們將親戚都得罪個精光?下人說表妹盜了范家的金鎖、又哄偏桓兒的銀子,是怎么回事兒?”
“就那么回事兒,”范寶珠瞧他坐得遠遠的,生怕到跟前來一樣,惱得拿眼剜他,“下人都說了,你又來問我做什么?”
“可有什么證據?”
范寶珠榻上擺弄香爐,一個蓮花香纂捻在手上填香粉,蘊著涼悠悠的笑側木睞他,“要什么證據?誰還要判她的刑不成?既沒人怪她,也沒人要她賠什么,更沒人使她向紗霧道歉,還要什么證據?我看你是官場上混久了,事事要講證據。”
“胡鬧!”奚甯猛地一拍桌,拔座起來,“既然是沒憑據的事情,為什么不替她辯解?我知道后宅不是官場,可我也是知道的,你們女人間,靠兩片嘴皮子就能殺人。表妹是個姑娘家,這樣不明不白毀清譽的事,叫她大了怎么處事?”
“那依爺的意思,要我擺個酒,把滿京官太太們都請來斷斷案?快別招人笑話了,誰家有這閑工夫關心你家一門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
言罷,香料填完,她將鎏金香纂在炕幾沿上磕一磕,抖出一縷紫煙,在陽光里像一位旖旎的毒藥,頃刻消散。
奚甯的火氣也只能沉默在這軟如煙云的糾葛之間,使喚丫頭來,開庫房揀了兩匹云錦、兩匹妝花錦、四匹云霧綃,預備著往蓮花顛去賠罪。
才見他跨出去一只黑緞靴,范寶珠立時將心提起來,“你好些日不歸家,好容易回來,又要往哪里去?”
“不關你的事。”
奚甯頭也沒回,好像多瞧她一眼都厭煩。冬風擦過他兩臂,狂妄地朝范寶珠吹來,帶著他身上淡淡的水墨香,仿若一劑絕望的春/藥。
斜日輕射蓮花顛里的紗窗,甫入院門,奚甯便嗅見柔闐的煙火氣,西邊廚房里叮呤咣啷響,溫暖得像貓兒窩在火盆便打盹兒,咕嚕嚕的響動由他腸胃里滾出來。
他穿廊跨進廚房,高高的身影將斜日一遮,霜雪便在灶上福身,“老爺來了?我們太太身子不大爽快,在屋里躺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