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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棲遲低頭不語,只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手中碗盞。
良久才道:“如今棲遲也幫不上師父的忙,我也該再次下山游歷,去尋找突破的機緣。”
這是個過于敏感的孩子啊……阮琉蘅拿出一個儲物袋交給芮棲遲,說道:“這里有一些從南淮道友那里換來的丹藥,給你傍身用。此番一別,再見也要百年之后,望你修道有成,遇難成祥。”
芮棲遲接過儲物袋,緊緊攥在手里道:“師父和師弟也多保重。”
修士的身家一般都隨身攜帶,芮棲遲也是如此,他重新戴上冪蘺,轉身極瀟灑地祭出佩劍飛遠。
而他手中未喝完的魚湯,卻還在溫熱的時候,被悄悄藏了起來。
阮琉蘅送走了徒兒,像是一場歡宴剛過,那些熱熱鬧鬧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回,紅湄與飛廉神君同去尋找機緣,棲遲也奮發向上,沒有比這個更好的了。
她給旁邊舔毛的嬌嬌和夏涼各續了一碗魚湯,有一種類似孤獨,又有些獨享的微妙之感。
直到夏承玄跑完十圈,回來皺著眉看著她說道:“傷口又裂了,臭道姑,你給我的藥是不是小攤買來的?這樣小爺七日后好不了,你也不準反悔!都是你的錯!”
阮琉蘅才發現,身邊似乎多了一個人。
也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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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去彼岸之門的前一天,阮琉蘅帶著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的夏承玄來到主峰。
夏承玄有心調笑,不過看到阮琉蘅臉上有些哀傷的神色,便默默跟在她身后。
走到一處洞府門前,阮琉蘅結了一個法訣,打入門內,過了一會,便見一名白衣女子出門迎接,迎面見識阮琉蘅,便微微一笑,躬身道:“紫蘅師叔真是重情義,又來看望林畫真人了。”
阮琉蘅略一點頭,道:“褚師侄多禮了,師姐最近可有起色?”
褚師侄一邊引路一邊道:“還是老樣子,波月壇只能保持經脈和身體機能不會萎縮,但真人什么時候能醒過來,卻是一點法子也沒有。”
走過一條回廊,眼前是一間小院,阮琉蘅便道:“褚師侄自去忙吧,我與師姐見過,自會離去。”她又拿出一個小儲物袋,“你在這里多費心了,安心修煉,雖然因為照顧師姐而五十年不能游歷,但你的努力,我等都是看在眼里的。”
那褚師侄接過儲物袋,又是淡淡一笑道:“那就不打擾真君與真人會面了。”說完退下,眼角還掃了夏承玄一眼,讓他極其不舒服。
阮琉蘅自顧自地進了院子,夏承玄也跟著進去。
只一步,內外就是天差地別。
夏承玄一腳邁進來,再看時,四周卻不是庭院,而是身在一架白玉橋上。這橋前后看不到首尾,只橫在水面上,而水面,則倒映著一輪皎潔明月。
他抬頭望去,只見那明月的月光,卻不是光線,而是凝成一條條月白絲線,從月而出,又沒入一個懸立在半空中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清秀模樣,一直閉著眼睛,似乎陷入沉睡。
阮琉蘅看了那女子良久,才對夏承玄道:“這便是師尊的法寶波月壇,善休養生息,是個療傷的好地方。這女子,便是我四師姐林畫。”
“師姐,”她明知道眼前人不可能蘇醒過來,卻還柔聲喚道,像聊家常一般,“師姐人極好,溫和有度,寬容有禮,當年師兄領我進門,我元神不全,來太和路上又一路波折,見到生人只有恐慌。師姐為了撫慰我,從手心中變出一朵粉白小花,輕輕簪到我頭上。
“我入門時,正值多事之秋,師尊忙得焦頭爛額,哪里顧得上我。那會兒,都是大師兄帶著我修煉,但他一個大男人,有些女孩心事不懂,都是師姐教導我,幫助我。
“我無父母,但在我心里,師尊如父,師兄便是我的兄長,師姐便是我的親姐姐,我來到太和,自此便也有了家人,實在圓滿。師姐你看,這是我新收的徒兒,我的家人,又多了一個,你是否也為蘅兒高興?
“師姐快些醒來吧……再給你五百年時間,如果還醒不過來,也許就……看不到蘅兒了呢。
“師姐,我有那么多心事,想與你說啊……”
夏承玄就這樣看著阮琉蘅輕柔地對林畫說著話。那個在劍廬祭典上叱咤風云,能呼風喚雨的女道姑,也變成了小女孩的模樣,牽著姐姐的手不住地絮叨著自己瑣碎的小事情。
而那五百年的期限,更是讓他迫切地想要提升修為。
直到阮琉蘅牽著他出了波月壇結界,夏承玄還有些恍惚。
那手上傳來柔膩的觸感,像是一捏就碎的花瓣。他心里一緊,突然用力握緊,凝重說道:“我不會讓你死,絕不會。”
阮琉蘅沒有回頭,只道:“你可看到為師軟弱的樣子了?是人,都有軟弱的地方,是人,都要死的。而修士,則是在努力改善自己的命運,哪怕天道無常,磨難困苦,也要堅守自己的心。”
“你是為了教育我,才帶我來的?”
“紅湄來過,棲遲也來過,所以你,也應該帶來給師姐看一看。可你與紅湄和棲遲又不一樣,你在戰鼓中的恨意、戰意,難道不是你的心魔嗎?”
“我的心魔自有我來管,不用你操心。”夏承玄冷冷道,手一松,丟開了她的手。
阮琉蘅嘆氣,卻重新牽回了他的手,他只輕輕掙脫了下,見她牢牢不放手,就由著她牽著。
“不,我是想告訴你,你還有親人。”阮琉蘅聲音越發低沉,“我啊,連父母是什么樣子都沒見過,也不知他們生死。但我現在有了很多家人。承玄,仇恨不能丟掉,但人生要有新的開始。你所壓抑的痛苦,不要成為人生的負擔……”
“陪我。”他打斷了她。
“嗯?”阮琉蘅愣了。
“一直陪著我,只要你在,我便永遠不會有心魔。”那少年冷冷說著,“如果不能,就閉嘴!我不想看到我今后會像你對著林畫的樣子,你忍心讓我承擔跟你一樣的痛苦?”
阮琉蘅呆呆看著嚴肅的夏承玄,過了好久,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說道:“我知道了,為了你們,我會努力活下去。”
這話說完,卻又有些尷尬。師徒二人都沉默地走在主峰的山道間,直到山腳下的傳送點,才發現堂堂元嬰修士,竟然又像煉氣期的小弟子一樣,找傳送陣回山。
行到此處,四周都是來來往往去朱雀廷的低階弟子,看到阮琉蘅,都極為恭敬地站在一邊行禮,不時還有竊竊私語道:“那就是紫蘅真君,劍廬祭典上大殺四方的紫蘅真君!”
“在哪在哪?我昨天做夢還夢到真君了呢!”
“我也好想成為紫蘅真君的親傳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