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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恒顫巍巍地拄著拐杖,指揮門生將一捆又一捆塵封的書簡搬到石室中來以供御覽。顧淵攬襟坐下,嘩啦啦地翻著竹簡,從匈奴國政到燕趙胡風,從北地諸侯到岐黃醫藥……他什么都看,卻發現什么都沒有用。
直到一張薄薄的細長的單簡,自《胎產經》的卷冊中忽然掉落下來——
“懷娠之婦,戒服助眠之物,害其子也?!?
一個窈窕的陰影來到顧淵的面前,擋住了光線。
他怔怔地抬起頭,那人跪地行禮,聲音優雅:“蘭臺女史薄煙向陛下請安,愿陛下長生無極?!?
薄煙?他在記憶里搜索這個名字——似乎是很久遠的事情了吧?他想起來她原本也是增成殿里一個充儀,文充儀慘死,孟充儀出宮,鶯鶯燕燕全驚散了,便剩下她一個,上疏自請到蘭臺來做一個女史。她這個時候出現是為何?
薄煙裊裊婷婷地站起來,走到墻邊去點燃了青燈,衣裙曳地,騰起細碎的波瀾。顧淵茫然地盯著那波瀾,思維竟困頓得不能振作,難道是看書終日精神不濟了?
熟悉的蘇合香的氣味竄進鼻息里來。太久沒有聞見了,蘇合香纏綿氤氳,仿佛陌上冶游,春-色微醺,而再沒有什么國事朝政來煩他了。他一手支額,緩聲問道:“你有何事?校書郎呢?這些書朕已翻檢完了?!?
薄煙的聲音仿佛是凌波而來,飄渺而難尋蹤跡:“臣知陛下為太子病情苦惱,特來向陛下獻一策?!?
“什么策?”顧淵咬了咬牙,強撐著疲憊欲睡的身軀問道。
薄煙微笑,“陛下,民心不在書中,而在閭巷之間。陛下何不親自去提審抓來的胡巫,甚或懸賞,讓他們為殿下醫疾?”
“你說什么?”顧淵一怔,“讓胡巫給太子治???你瘋了?”
薄煙因這毫不留情的話語而嘴唇微白,手指攥緊了寬大衣袂,仿佛險些就要泄漏出心底里的那個聲音了——可是她忍住了,她走到書案前,微微俯下身,顧淵想斥她無禮,卻竟然沒有力氣說話——
他頓時大驚,然而女人溫香的軀體竟然便橫陳眼前了,他想開口而不能——人呢?這蘭臺里的人都死哪里去了,竟留這個危險的女人與他同處一室?!
身體里漸漸潛上了燥熱,薄煙慢慢地靠近了他,玉妝紅唇,宛如神仙妃子,那一股蘇合香氣愈加濃釅,如樹藤纏繞令人窒息。顧淵的手痙攣地抓緊了書案的一角,突然,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將書案往外一掀!
哐啷重響,堆疊的竹簡傾倒下來,薄煙驚而后退,不可置信地看著此時此刻仍保持清醒的皇帝。書架后的簾幕響動了一下,旋即歸于靜止。魅影倏忽而散,皇帝已踉蹌地站直了身,而孫小言聽見了書案翻倒的聲音也闖將進來:“陛下!”
魏中丞并仲恒等人也都慌忙奔了進來,見到皇帝和薄女史二人衣冠不整、神容散亂,俱是一怔。
薄煙眸光一黯,往后退卻。
這一次,她敗了。
一敗涂地。
孫小言向她致意,她款款頷首。但聽顧淵的聲音冷如冰河中挑起的劍刃,直直地指向了她:“你在香里加了什么?”
薄煙咬著唇,沒有回答。
“蠢材?!鳖櫆Y冷笑。
薄煙固不知道他這句考語是不是下給自己,但她也已然明白了自己的窮途末路。手底鋒芒一閃,顧淵立喝:“拿下!”
羽林衛如潮水般涌進這本不十分寬敞的石室中來,仲隱出手如電,打下了薄煙意欲自戕的匕首,郎衛扣住了她,等候皇帝發話。
“下掖庭獄?!鳖櫆Y冷冷地背過身去,“叫黃濟拷問清楚,她背后是什么人!”
作者有話要說:《胎產經》的那句話是我編的。但是孕婦確實不能吃安眠藥哦,會導致胎兒畸形等等問題。
☆、第94章
一場鬧劇,眾人俱是疲憊不堪。顧淵強撐著中毒一般的身子上了鑾輿,車仆低問:“還回承明殿嗎?”
“宣室宣室!”孫小言不耐煩地道,“有沒有分毫的眼力見兒!”
車馬緩緩起行,顧淵在一顛一顛的節奏中欲睡而不能,抬起眼,夜幕披下赭紅的宮墻,夏季的明快顏色又將離他遠去了。
山河日落,壯闊無垠,他卻只覺得疲倦。
這從身心底里透出來的疲倦,大約只有到了死的時候,才能擺脫吧?
“陛下!”
鑾駕甫停,便聽見一聲熟悉的呼喚。顧淵的心猛一抽緊,就著孫小言的攙扶下了車,薄暖已撲入了他的懷中。
“我……我嚇壞了!”她脂粉未施,素顏里盛滿驚惶,月光都落不進那雙幽黑的眸子,“我聽人說你在蘭臺……”
“已經沒事了?!鳖櫆Y安撫地拍著她的背,聲音溫涼,“不要擔心,朕沒事?!?
兩人往回走去,薄暖低聲問:“是城陽君女么?”
顧淵點了點頭。
“是什么藥?”薄暖又擔心地看了他一眼,“她竟然敢在香里下藥……”
“我不知道。”顧淵道,“我們去看看民極,好不好?”
薄暖渾身一顫,仿佛“民極”這兩個字觸及了她極敏感的痛處。顧淵握緊了她的手,與她一同邁入了寢閣,閣中擺滿了湯藥,方太醫已經下獄,剩下的大夫們沉默地忙碌著,而顧民極仍在咳嗽。
“林太醫?!?
“臣在。”
“到底還有沒有法子?”顧淵閉了閉眼,聲音片刻便歸于麻木的冷靜。
林太醫靜了半晌,才道:“陛下沒有去問問胡醫?”
顧淵驟然睜開了眼,雙目如炬,直盯著他:“你們都是串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