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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欲歸,卻陡地撞上了一個人。
那人不言不語,眼神輕佻乃至于放蕩,直直地盯著她。
她平復了心跳,冷冷地道:“聶大人有閑。”
他早不是第一次來北宮,宮婢們都認識他了。但他每一回來,使盡渾身解數也并不能在陸容卿處討得幾分好臉色。這回他卻不再說俏皮話,也沒有動手動腳,只是沉默地看著她的眼睛,年輕俊逸的臉龐上一雙野心勃勃的眼,像一只未經風霜的小獸,只待擇人而噬。
陸容卿心道他莫名其妙,便想繞過他往外走。誰知他卻有意堵住了路,偏讓她走不出去。她失了耐心,一整天的煩悶幾乎要發作出來:“來人,將這登徒子拿下!”
聶少君冷笑,終于說出了第一句話:“你早將他們趕到園外去了。”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嘴唇驀地發白:“你——你都聽見了?”
“便是沒有聽見,憑我的天縱英才,總也有猜出來的一日。”聶少君嘴角的那抹冷笑格外刺眼,“我怎么就沒想到,你左右不肯應我,早是打定主意給孝愍太子做一輩子的寡婦。”
她守了許多年的心事被他這樣毫無顧忌地說出,就好像經久的傷口陡然暴露在了陽光下,她窒息般地抬起頭,他的目光殘忍如刀,“你想怎樣?”她顫聲道。
聶少君不說話了。他想怎樣?他自然是想娶她的。他從廣川鄉下走入了皇城廟堂,他一步步地在權力的險峰上攀登,他過去以為自己所經受的一切都是為了禮義天下的宏愿,直到遇見了她。
遇見了她,他才知道,自己所經受的一切,都不過是為了能更靠近她一點點。
皇帝信任他,拉攏他,他知道自己若是去求賜婚,皇帝興許會答應的。可是那有什么意思?
他希望她能從內心里接受他。
可是他怎么就忘了……他是拼不過死人的。
陸容卿又想逃了。
她一手攥著簾便往左邊硬闖,他卻長臂一舒,不由分說便攬住了她的腰。她重心未穩,險些跌進他懷里去,清淡如竹的男子氣息撲面而來,陡然間令她心亂如擂鼓。她好不容易站住了,便立刻后退了幾步,卻仍舊面紅氣喘,眸中都泛起了盈盈水光。
她望著他,嘴唇蒼白開合,話音如冷冷的冰渣子:“你到底想怎樣!”
他頓了頓,說出的話卻出乎她的意料。
“我想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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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二年的四月,旨意雖還未下,宮中的消息卻是長了腿的。一時間眾人都知道了皇帝有意立薄婕妤為皇后,而況先前增成殿的那些充儀都七零八落,這冊后一事也是水到渠成。不料這個時候,薄婕妤之父、大司馬大將軍薄安,卻親自上了一道言辭懇切的奏表,在承明殿大朝上朗朗然讀了出來。
顧淵越聽越是稀奇,這老兒,說的還是當年的老一套。“大司馬的意思是讓朕去民間選婦?”
“不錯。”薄安一絲不茍地道,“今年正月以來,陛下后宮失和,已是天下皆知。大靖祖制,天子后宮有皇后、婕妤、夫人、美人、良人、充儀、長使各品,皆應以序論次,雨露均沾,方是至道。”
顧淵冷著臉聽他說完,轉頭問薄昳:“薄侍中想必也是一樣的看法了?”
薄昳溫和地道:“大司馬以國事為重,用心良苦。陛下是性情中人,自律頗明。微臣無才,全憑圣主裁奪。”
這話滴水不漏,倒是十分滑頭。顧淵在心中冷笑著,敢情連廣元侯府也已經知道了阿暖和太皇太后的過節,乃打算棄卒保車了?書生論辯,三日三夜都沒個盡頭,顧淵懶得與他們掰扯,徑自站起身道:“朕只想立個皇后,你們偏來那么多說道。有這個閑心,不如都去治黃河。”
眾臣悚然。
提到黃河水患,他們便知皇帝是真的動了氣了,一時都唯唯諾諾,再不敢附和薄安的提議。顧淵冷眼瞧去,滿朝簪纓,都是畏葸無能之輩,竟無一個雄杰特出之人;便連薄昳、聶少君那樣的可用之才,也總是不敢說話。他莫名覺得焦躁,好像心中騰地就起了一團火——
“退朝!”
孫小言當先一步趕到了宜言殿,向薄暖做了個手勢。薄暖迎出殿來,顧淵卻跟一陣風似地徑自往里闖,走到內殿的榻前,筆直地躺倒了下去。
薄暖無端好笑,命人去斟茶,自己在榻邊坐下,輕聲道:“怎的了?”
顧淵閉著眼,不答話,嘴唇冷冷抿成一條線,臉龐堅硬的輪廓好像風霜雕就。
她拍了拍他腰上黃地六采的金玉帶,“穿戴成這樣,不嫌累么?起來更衣吧。”
他仍是沉默,她便好脾氣地等著。過了半天,他忽然悶聲悶氣地道:“明知我心情差,你怎么都不哄我兩句?”
她一呆,“怎生哄?”
他終于睜開眼,眼里全是委屈,“你忘了我平素怎生哄你的?”
薄暖想了想,卻只想起他每回都是……她心思一轉便羞紅了臉,說不出話來。
他好奇地看著她的表情,“你想到哪里去了?”
她橫了他一眼,卻是秋波溫柔無限意,叫他癡怔了神。她道:“究竟有什么煩心事?”
他哀嘆一聲,“阿暖,你毫無情調。”
她又不懂了,“怎樣是情調?”
“罷罷罷。”他收斂了神色撐著身子坐起來,由著她給自己寬衣,“今日你父親上了一道奏表。”
薄暖想了想,“是勸陛下廣納后宮?”
他瞥了她一眼,“你倒很有自知之明。”
這話初聽似表揚,再聽又似譏諷,薄暖拿不準他的語氣,心里頭卻先拈了三分酸味,“阿父說的本就很有道理,陛下是該考慮考慮,皇嗣是國本。”
“哦?原來婕妤也是這樣想的?”她要對他用敬辭,他自然也不示弱,“正好如今也到了采選的時節,不若朕便下一道旨,將長安城里十三以上十五以下但凡看得過眼的全都拉進宮里來,給朕解解悶?”
這混不吝的男人渾話陡然就刺中了她,心里明明已燒起來了,表面上卻還要裝得不動聲色,話音拋得冰冷,“那都是陛下的事,妾并不能干涉。”
顧淵伸手拈起她的下巴,她欲掙扎,反而被他的手指摁痛了。
“阿暖,”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字地道,“你不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