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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淵又慢慢地轉過頭去,口中迸出兩個字:“蠢材。”
孫小言將話頭在舌尖打了個圈,磨圓潤了,才低身說出口:“小的是蠢,小的哪里及得上陛下和婕妤……”
“好端端的,提她作甚!”顧淵剎那就變了臉色。然而孫小言早已練就了打蛇隨棍上的本事,腆著臉搶道:“陛下有所不知,宜言殿那個宮女寒兒在掖庭獄,小的去了好幾趟,張令都不肯放人……”
他偷偷覷了一眼顧淵,顧淵沒有打斷他,他便稍稍抬高了聲:“今次聽聞薄婕妤親自去要人了……”
“不過是一個下人?!鳖櫆Y皺起眉頭,“她這是添亂。”
“小的也是這樣想。”孫小言苦道,“然則薄婕妤把仲將軍都帶去了……張令不得不放了人,誰知就在這當口,長秋殿那位,竟然,竟然出來了!”
顧淵眸光一凝,“當真?”
“千真萬確哪!”孫小言拼命點頭。
顧淵將手中的香囊都揉成了一團,“她如何能出來!她——糊涂!荒謬!”
說著他便站了起來,攤手似要更衣。孫小言道:“陛下要去掖庭看看么?”
顧淵一頓,卻忽然又道:“朕不去了?!?
“啊?”
“你去長信殿,請太皇太后。”顧淵抬眸,“后宮鬧事,理應找她?!?
孫小言被他眸中的冷光嚇了一跳,“陛下!可是陛下,萬一太皇太后借機整治梁太后……”
“請太皇太后?!鳖櫆Y一字字地道,“至于朕……”他回身瞥了一眼案上的《毛詩》,慢慢地嘆了口氣,“朕去宜言殿等她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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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的呼嘯聲中,薄暖攬緊了衣襟,斂衽行禮:“太后長生無極?!?
文太后沒有下車,輦輿徑自行至了掖庭宮前。不耐寒的高頭大馬迎風打了個響鼻,薄暖后退了半步,文太后一聲清喝:“無禮!”
薄暖靜了靜,只得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車蓋上垂落重簾紗幕,文太后的面容隱在其后看不分明,只聽見風雪將她的聲音變得冷厲無常:“你的宮婢,見老身為何不跪?”
薄暖不欲多起爭執,回頭對寒兒道:“跪下?!?
地上的積雪足有半尺厚,寒兒咬了咬牙,終是跪了下去:“奴婢請梁太后安!”
薄暖一聽,心道糟糕,“梁太后”這一尊號不如皇太后,往常宮人行禮都含糊稱“太后”便過去了。果然便聞文太后冷冷地道:“婢子與主子是一樣地無禮。”
“寒兒不懂規矩,阿暖向您賠罪了?!北∨玖顺鰜?,笑容清潤,“太后鳳體要緊,豈可為一介宮婢頂風冒雪?詹事府那邊已將寒兒罪案查明,太后只需端坐宮中,待他們呈上奏報……”
“薄婕妤說笑話了?!蔽奶筝p輕一笑,“我且問你,誰家的奏報會進長秋殿的門?”
薄暖臉色一白,“文充儀是太后的親人,宮中一定會給太后一個交代?!?
“交代?這個好說?!蔽奶箢D了頓,“寒兒是不能呆在未央宮的了,不如放她去永巷,成全一條性命,如何?”
薄暖攥緊了袖口,“永巷是有罪宮人所居,寒兒無罪……”
“夠了!”文太后冷叱,“陛下即位一年至今,天象無常,災異紛起,黃河決口,滇民叛亂,全是因為后宮里陰陽不調!太皇太后好意為陛下招納世家女子,你這妒婦,竟還狠心下手害人——”
“一派胡言!”仲隱終于忍不住了,挺身而出,甲胄的冷光在風雪中激射刺眼,“婕妤早說了寒兒沒有害人,太后怎地如此偏聽偏信?”
嘶啦一聲刺耳的響,車簾被文太后一下子拉開了,她冷冷地注視著雪地中的這一對男女,細線挑起的眼眉已掩不住殘忍的老態,“老身沒有想到,仲將軍也會來管帝王家事?!?
仲隱毫不退讓,“末將官司未央門戶,太后當道不尊,法當劾?!?
文太后驚駭地笑了,“仲將軍要彈劾我么?”
仲隱沒有做聲。
“反了……反了!”文太后大聲道,“你不過四百石的郎中,也敢這樣對當朝太后說話?給我跪下!”
“甲胄不拜。”仲隱梗著脖子道。
文太后的目光如刀刃般刺來,薄暖側首,給仲隱遞了個眼色,讓他姑且從權。仲隱感覺到了,心中莫名酸澀,卻仍是不拜。
薄暖于是攬起衣襟,往雪地中屈下了雙膝,雙手按地,額頭重重叩下,一字一頓如陷冰雪,“是阿暖有錯,惹太后生氣。請太后息怒還宮,待詹事查明文充儀冤狀,阿暖自會到長秋殿負荊請罪。”
文太后不說話了。
雪片漫漫然灑在薄暖的發上肩頭,來時一身幽麗的宮裝,此刻盡蒙了雪色,與那蒼白的面容相襯映,仿佛太早開放又太早凋零的梨花。仲隱看了她一眼,她的手埋在雪里,凍得通紅,他突然也跪了下來:“太后!”
卻說不出后面的話。刀劍叢中拼殺過了,他終究存了點武人的傲氣,還不肯叩下頭去。
大雪如絮,冷風如刀。身側男人的身軀是挺拔而溫暖的,令薄暖深陷寒冷的頭腦似乎產生了些迷茫的幻覺——她不是第一次被這個女人罰跪了。
“孤會的東西還多著呢——但孤唯有一件事情是不會的。”
“是什么事情?”
“見風暈。”
“殿下是從沒跪過人的金貴身子,當然不會見風暈!”
“誰說孤沒跪過人?”
“陛下心疼殿下,總也沒至于讓殿下一跪一整天的吧!”
“你這是求孤心疼你?”
冰渣子都刺進了手心里,十指連心,剎那間疼掉了她的一切幻夢。那個人的眉目忽然就清晰地闖了進來:凌厲的,輕佻的,從容的,冷漠的,坦然的,快意的……她忽然想及,他呢,他到哪里去了,他為什么這么多天都不來見她?如果他知道,他不會這樣任自己跪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