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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臨,子臨。
傍晚時分,她坐在案前等候參加大典的父兄歸來,讀不進書,只能抬眼望著房梁下那被風吹拂著不斷發出清脆撞擊聲的五采羽葆璧翣,心中想著,子臨,我今日若是去看你一眼該多好。
看你玄衣纁裳,看你高冠博帶,看你君臨天下。
該多好啊。
☆、第28章 陌上春動
新帝登基不久,天降大雪,百姓都歡喜地奔上了街,敲鑼打鼓,比除夕還要熱鬧。不多日,皇帝任賦閑在家的原梁國太傅周衍為御史大夫,待詔博士薄安為丞相。
廣元侯由一個不起眼的待詔博士陡升丞相,瞬間招致好一片議論。與此同時卻還有廣元侯之子薄昳,詔命為侍中,得出入宮禁,以備應對。
薄暖手捧暖爐坐在薄昳房中,圍屏之后即是薄昳在穿著朝服:“大約阿父已在給你尋人家了,今年之內,你可以及笄了。”
阿兄說話總是溫言細語的,好像生怕驚動到什么一樣。她輕輕應了一聲,“我……我若不想嫁呢?”
“這個恐怕由不得你。”薄昳失笑,“不過你可先跟我說聲,你中意去什么樣的人家?”
她臉上紅了紅,沒有回答。
薄昳繞出圍屏來,一身朝服煌煌,衣袖當風的貴公子模樣。他安靜地注視著她的表情,“或者我這樣問你——你高興嫁宮里,還是宮外?”
薄暖的手狠狠地一顫。
薄昳將她的倉皇盡收眼底,輕輕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我去上朝了。你心中如有打算,要趁早向父侯說清楚……莫要拖延,知道嗎?”
薄安這一日歸家甚遲。下朝之后,他去了長樂宮,先到長信殿,向太皇太后問過安,又去長秋殿,向梁太后問安。梁太后文氏對他自然沒有好聲氣——她對任何人都再也沒有好聲氣了。
而后,薄安又去了太常府。
太常之下有太卜,掌占卜問卦擇日求吉。
太卜令起卦,許久,對薄丞相展顏一笑:“此女有貴相,當佐天子,成大事業。”
薄安微窒,身子在席上微微前傾,“您算的是小女的運命?不知姻緣又當如何?”
太卜令道:“一個女子,運命與姻緣有何分別?”
薄安沒有做聲。
太卜令捋著胡須笑了笑,“下官倒也明白相國在擔憂些什么。無妨的,無妨的。薄家的女子,并不少啊。”
薄安自太常府出來,走入開春的未央宮里。有宮人在落寞地掃雪,樹木依舊是干枯地伸向清冷的天空。笤帚的沙沙聲響在耳畔,他踩過池邊沾著雪的枯草,身邊的一切好似都隨那掃雪的聲音而靜謐了下去,忽然間長空之外傳來破開云層的鶴唳——
他每每入未央宮來,總會在這樣空曠的靜謐之中想起一個人。那個人曾在花樹下對他嫣然一笑,日光灑在她玉一樣的肌膚。
她的肌膚是涼的。
就如此刻,穩穩指住他太陽穴的這一枝羽箭。
薄安慢慢轉過頭來,看見鎏金的弓被拉至滿弦,弓后的人玄袍肅冷,目光仿佛從冰河里撈出來的劍,注視著薄安,“薄相國緣何往太常府來?”
“陛下圣安。”薄安不慌不忙地頂著箭鏃行了個禮,“臣的職責之內有所疑難,故特來向太卜大人問卦。”
顧淵靜了靜,將長弓收回,淡淡問:“相國有何疑難?”
“丞相之務,在于協理陰陽。”薄安道,“今臣觀陛下宮內陰陽不合,故有疑難。”
顧淵一挑眉,“相國有何高見?”
薄安后退數步,撣了撣衣襟跪地奏請:
“臣以為,當趁開春除服之日,擇選民間良家女子入宮,以充后廷,備圣御,方是為陛下分憂。”
聽完顧淵的轉述,仲隱突地笑出了聲。
“薄相國真是如此說?”他笑問。
顧淵將鎏金弓搭在墻上托架,冷眉冷眼地往內殿走,“廣元侯是個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油鹽不進的好丞相。”
“薄氏已有了太皇太后在內,對于陛下的后宮,自然也不怎么上心。”仲隱分析道。
“不。”顧淵轉過身來,目光灼灼,“他上心得很呢。”
仲隱一怔,“可是,一般人不都應該趁熱打鐵、趕急趕忙地把自己女兒送進宮來嗎?”
顧淵冷笑,“他才不做出頭椽子。薄氏五侯,廣元排在最末,獨送他女兒入宮,叫其他各房怎么看?恐怕他還想等著太皇太后發話。”
仲隱撓了撓頭,“我給你繞糊涂了。那他到底是想富貴呢,還是不想富貴呢?”
顧淵低聲道:“這世上誰是不想富貴的?廣元侯比一般人精,他不止要富貴,他還要名聲。”
“那便給他名聲嘛。”仲隱兩手一攤,“你不妨從善如流,這就選采女去——”顧淵的目光刀子一樣射了過來,仲隱縮了縮脖子,吐了吐舌頭:“你看看,就你別扭。”
“仲隱。”顧淵忽然道,“民間娶婦,都是怎樣做的?”
仲隱一怔,“問這個做什么?”
顧淵皺了皺眉,“薄相國說要選采女……我總覺得這不像是做夫妻。——可是仲隱,真正的夫妻,又究竟該當是怎樣的?”
仲隱撓了撓頭。
他哪里知道,這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