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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梁王,仲隱,父親……今日見到的面孔如走馬燈一般在她腦海中晃過,攪得她心亂如麻。父親是不是已經(jīng)知道了梁王的野心?仲丞相在朝議上駁了薄氏的面子,那梁王與薄氏一定也不對付吧?但梁王與阿兄的關(guān)系又似乎非比尋常……想來想去不得其法,可是她到底為什么要摻和這些復(fù)雜的權(quán)謀呀?
她的目的,本來很簡單……
薄昳忽然來敲門了。
他閃身而入,看著薄暖合上了門閂,才低聲溫和地道:“你今日的話只說了一半。”
薄暖看著他,突然道:“阿兄,你會幫我么?”
薄昳微微一笑,容色溫煦,“自然會幫你。”
她走到案邊,燈火映照出她一半清麗臉龐,“其實(shí),母親臨終之前,還交代了我一件事情……但是她沒有說完,便……”
薄昳關(guān)切地道:“母親交代了什么?”
她定定地凝注他許久,忽然又轉(zhuǎn)過了頭去,“……沒什么。”
終于自未央宮回到建章宮玉堂殿時,已是月明星稀。顧淵精疲力竭,踏入空空如也的內(nèi)閣,才反應(yīng)過來那幾個侍婢都被自己遣走了,也沒有力氣去喚孫小言來,隨意扯下朝服便去沐浴。
這個寬大如墳塋的房子里……總好像少了一點(diǎn)什么。
他將自己沉入水中,眼前便浮現(xiàn)出那一張風(fēng)致淡靜的面孔來。她實(shí)在沒有什么突出的個性——但也正是這樣的人,將自己隱在人山人海之中,才是最致命的。她有時候驚慌,有時候惱怒,有時候笑,有時候悲,他閉上眼睛,就能想象出她無數(shù)種宜嗔宜喜的表情,然而那一雙眸子——那一雙眸子呵,卻總是云山霧罩,絕不讓他看個清楚。
他今日擅闖昭陽殿,確實(shí)是莽撞了……心中一激蕩,便不管不顧,那日他從長樂宮徑自去了廣元侯府,大抵也是出于這樣的心情。
她總是能讓他激動至失措的。
而她,她自己,卻總是那么淡定,那么優(yōu)雅,好像根本就不曾在意……哪怕皇帝將她要了去,她也不會在意么?!
他到底是為什么啊——他到底是為什么要一次次冒險,為什么要一次次為了她去冒險啊?!
嘩啦一聲,手掌怒拍水面,濺起水花無數(shù)。
當(dāng)長星異象將朝野上下都攪擾得紛亂沸騰的時候,位于話題中心的梁王殿下,卻只能無力地拍打著流轉(zhuǎn)無定的水,在一片水霧氤氳中痛苦地懷想一個人的面容。
自浴池中披衣而出,顧淵徑自走入書房,提筆寫下一小片簡書封入囊中,召來孫小言,道:“將這個帶給薄三公子。”
孫小言領(lǐng)命便去,顧淵又道:“慢著。”思忖片刻,解下了自己玉帶上的一枚山玄玉,交給了他。
孫小言嚇得手都拿不穩(wěn)了,險些將玉佩摔掉,張口道:“這這這……”
這流云百福山玄玉本是一對,是顧淵作為帝王宗子、鎮(zhèn)守一方的象征,而今他卻拆了一枚,要送給一個名不稱于朝的外臣之子?!
“這不是給薄三的。”顧淵只恨下人無腦,什么都要他解釋一遍,“是給阿暖的,明白了?”
孫小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顧淵怒得要去敲他的頭,他一溜煙便跑了。
☆、第22章 邈若山河
上好的青玉,做成清透圓潤的玉璜,陰雕流云紋,陽雕長壽紋,放在陰沉沉的天色下細(xì)看,仿佛能見到玉中有水波脈脈流動,纏綿不絕。
薄暖已經(jīng)盯著這枚山玄玉看了大半個時辰。
孫小言將它送來時,是裝在一件精致的小漆盒里的。府中下人立時都知道了梁王殿下給自家女郎送來了禮物,她現(xiàn)在還能聽見不遠(yuǎn)處的墻根底下有侍女在偷偷嚼著舌根:
“我就說女郎來路不正,敢情還與梁王有勾結(jié)……”
“你不知道嗎?女郎原本是梁王宮里的貼身侍婢……”
“那還了得?我說這樣的丫頭也虧得君侯肯認(rèn),誰知道是不是真的薄家骨血……”
“那想來還是真的。據(jù)說都驗(yàn)過血了,證物也都有……”
“嘖嘖,不過我可聽聞,梁王殿下相貌是極周正的……”
“女郎這福氣,原先還不是個跟我們一樣的下等人,倒遭梁王掛心上了,千里迢迢帶她來認(rèn)親……”
薄暖忽然穿過園中曲水,直直走到了這三人面前,微微一笑:“各位在聊些什么,如此歡洽?”
那三個侍女大驚失色,立刻行禮,語無倫次地道:“女郎!婢子無狀……請女郎責(zé)罰!”
薄暖看著她們恐懼的面孔,忽覺心灰意懶,拂了拂手,“以后再莫隨便議論。議論我還無妨,議論梁王,你們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言罷徑自離去,竟是毫無責(zé)罰。留了三個侍女面面相覷,寒風(fēng)襲來,其中一人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
“大約要變天了……”她喃喃。
黑云壓城,干燥了一整個冬天,今日竟似要落雨了。顧淵依例去未央宮增成殿給文婕妤請安,卻見到三五個妙齡少女圍在文婕妤身畔言笑晏晏。
母親自搬回未央宮后,確實(shí)心情好了許多,雖然皇帝照舊是絕不過來的。他當(dāng)即便要退出去,被母親給叫住了。
“淵兒。”文婕妤笑道,眉目舒展,似乎當(dāng)真十分愉悅,“過來見見你的表姊妹們。”
顧淵頓了頓,收回了步伐,在席上坐下,淺淺行了個禮:“孩兒向母親請安。”
文婕妤頷首微笑,手中拉著一個年歲稍長的少女道:“這位城陽君的女公子,你是見過的,可還記得?”
顧淵對上薄煙那雙盈盈如水的瞳仁,眉心不自覺地緊了一下。“女郎好。”他老老實(shí)實(shí)地問候。
文婕妤又一個個給他介紹:“這是你堂舅家的嫡女文綺,你舊日里見過;這是孟逸兒,是你姨家的女郎;這是……”
她一連串說了許多,顧淵努力記憶這些少女的面目,一個個定睛看去,卻全是羞澀含笑,簡直是一模一樣的。到文婕妤介紹完了,他反而將諸女名諱都忘了個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