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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無以復顧
回到建章宮時,日影已西,顧淵在太液池邊停下了腳步,側首望向浩淼無邊的池上夕照。太液池是前朝開鑿的宮廷大湖,通萬方水系。先帝孝欽皇帝在位時,癡迷煉丹求藥、訪仙登天,聽信了方士的話,在太液池上堆壘出了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說是可以吸納祥云瑞氣,保佑大靖國泰民安。這么多年過去了,祥云瑞氣是未見得,國泰民安也似乎不確,但太液池上那三座仙山卻永遠是不爭不辯地屹立著的,當此薄暮冥冥時分,秋中的水汽蒸騰盤旋,將仙山籠在云霧之中,倒真好似海市蜃樓一般可望不可即。
他聽見身后少女的呼吸聲,清淺,就如這漂浮在仙山仙水之間的霧氣。他還能留住她多久?他不知道。
這一步棋已經走了出去,他沒有悔棋的道理。
“你大約以為孤還在試你。”他終究打破了沉默。
她安靜地道:“殿下睿智,一眼即可看穿奴婢,哪里還需試探。”
這丫頭,轉圜得挺快。他心中冷笑,往前踱步,“不錯,我不是在試你,我是在試他。”
她不答話。
他道:“孤只是未曾料到,你見到親兄長,反應也如此冷淡——你這個人,是不是天性涼薄?”
她幽然一笑,“殿下神機妙算,奴婢當真無甚好說。奴婢的母親被廣元侯趕出,與薄三公子分離,奴婢從小未見過生父親兄,不知要如何才算親近?”
他沉默良久,直到那夕霧好似都籠集到了他的腳底,像是少女不可捉摸的眼神,他方輕聲開口:“你處心積慮到孤的身邊來,不就是為了這一天?”
她閉了閉眼,“奴婢所求,并不止于認祖歸宗。”
他道:“你到底求什么,告訴孤,孤會幫你。”
這不是他第一次表示要幫她了,她原該欣喜感激的,此時卻只能咬緊了下唇用力道:“奴婢謝殿下恩典,奴婢所求的事……只怕殿下幫不了。”
他驚訝地笑了,眼里熠熠光彩如天外銀河流轉不定,“即便孤成了皇帝也幫不了你嗎?”
他言笑晏晏,說得輕松愉悅,她卻震驚地后退一步。他眉頭一挑,端等她回應,她將頭別了過去,“殿下慎言……”然而自己都覺自己毫無底氣,他更是笑得放肆:“怎么,你會立刻去找你阿兄報信么?”
她靜了靜,“奴婢不會。”
他看著她立在月光之下,卑微而矜持,如一片虛幻的影,他那素來頑固的心忽然動了一動,好像回憶起了什么:“你說過,你會一直陪著孤。”
“奴婢會一直陪著殿下。”她肯定地重復。
光陰在一日日的聽課、請安、覲見、密謀中度過。阿暖并不知顧淵與薄昳有何串聯,也并無心去知。她只安然地等待著顧淵對她做出一個安排——他終歸要將她送回薄家的。
然而他也并沒有帶她一同去長樂宮請安。親王帶個婢女向皇太后請安,那簡直是要娶她的意思了,而他絕無這個意思。
他也不再需要她陪同去上課了。周太傅的課業已絕不是她所能聽懂的了,他現在學習的是周太傅最拿手的《禮經》,是登堂入室的大道了。
長安的月光是涼的,不似在梁國。她在玉堂殿中供事,皇宮里的奴婢是真正的勤懇,反而教她閑了下來。她早不去顧淵跟前伺候了,兩人都似在避忌著什么。雖然她仍住在他寢殿之側的耳房,夜間,當冰涼的月光灑入窗牖,她還能聽見殿下在內間輾轉反側的聲音——
他也會睡不著么?
她漫然想,一根根數著被月光照徹的窗欞子。
他那樣心機深重的人,將天下人都算計在股掌之間,應當是成竹在胸舉重若輕才是,怎么還會睡不著呢?
她不愿意再想他了。
前朝以十月為歲首,本朝改歷,以正月為歲首,然而十月旦仍舊是普天歡慶的大節日,便如過了個小年關一般。自十月中旬起,四方諸侯、萬方臣國,皆來大靖朝見天子,宮中一連半月舉辦盛大筵席,燈火高燒,笙歌繚繞,好像永遠不會有停歇的一天。
十月旦這日,皇帝在建章宮太液池邊設宴,邀請了內廷外朝中二千石及所有妃嬪命婦,鐘鼓齊鳴,歌舞喧闐,直將仙氣繚繞的太液池都烘作了人間凡境。
太液池邊涼風臺上,坐著大靖皇室,居中是皇帝顧謙,喝了些酒,面泛潮紅;皇帝身側是梅婕妤,一邊哄著皇帝,一邊哄著乳娘懷中的皇三子;再遠些是文婕妤,笑容淡淡,不多言語;顧淵坐在另一側,袍襟整肅,神態卻很是無聊。
在涼風臺的一隅,坐著薄太后。
她本不該坐在那么偏的地方,眾人勸也勸了,她卻道這邊涼快。秋節將盡了,哪里還求什么涼快?然而她隱在暗處,手中執著一盞綠玉鑲嵌的漆羽觴,輕輕地晃動著,神容安然。偶有內命婦向她祝酒問候,她便安靜回禮,掩袖虛飲,再放下來時,羽觴里的酒還是那么多,不增不減。
月上中天,酒過三巡,顧淵再來向祖母行酒時,終于是帶上了阿暖。
薄太后的目光立刻鎖定在了少女的臉上。
阿暖斟酒如斟墨,姿態優雅,卻未免太慢了些。顧淵端起羽觴向薄太后賀壽,不出所料地聽見薄太后發問:“這是殿下那邊的奴婢?往日未在三宮里見過。”
“回皇祖母,是孫兒從睢陽帶來的趁手奴婢。”這話他不知說過多少遍了。
薄太后的眸光深了深,面上卻堆起了笑容,拉過了阿暖的手,軟語寒暄:“丫頭本家姓什么?老身看你很有眼緣。”
阿暖細聲細氣地回答:“回皇太后,奴婢本家姓薄。”
薄太后面色一變,顧淵當即喝道:“婢子放肆!”
阿暖驚惶失色:“是奴婢放肆!奴婢本家雖然姓薄,卻是南方人……”
薄太后將身子往后方微靠,腦海中回想起半月前薄昳來時的說辭。薄安與陸玄默的女兒……薄昳的嫡親妹妹……
薄太后愈加溫柔了:“你不必瞞我,三郎都與老身說了,小陸夫人當年離開長安時身懷六甲,歷經千難萬險,方到睢陽定下居處。老身待陸氏的事情揭過之后曾專門派人去找,也沒能找到小陸夫人,天可憐見,竟讓你到了梁王殿下身邊,兜兜轉轉,終究讓老身與你相見……怎么哭了?”
顧淵聞言一驚,便見薄暖抬起頭來,竟真的是梨花帶雨,盈盈欲墜,清麗眉目間一抹憂悒,簡直連他也要心軟了。薄暖壓抑著哽咽道:“阿暖何德何能……得以再見姑祖母……”
這話一出,板上釘釘,再無回旋余地。
顧淵側首,見涼風臺下袞袞諸公,熙熙攘攘,熱鬧非凡,沒有人注意到他剛剛一瞬間的失措,與此刻無止盡的恐懼。
薄太后是個雷厲風行的人。既已認出薄暖,即刻便領她去見了皇帝,皇帝撐起身子瞇起眼打量她半晌,又慢慢地坐了回去。
“這等大事,終究不可莽撞。”顧謙慢條斯理地道,“依兒臣的意思,還是要先驗親。”
夜色深濃,她亦看不清皇帝臉上陰晴莫測的表情。皇帝與梁王父子倆,在故弄玄虛方面倒是頗相似的。一旁諸位夫人都不明所以地望了過來,文婕妤的眼光更是牢牢地粘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