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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時予雕塑一樣低頭坐著,壓下去的深黑長睫間只剩死灰,而后那個歸于沉寂的軟件里,像是宣告終點的直線心跳圖,猛然間暴起巨響,波紋跳到頂峰。
有什么陶瓷之類的被人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中透著忍不下去的暴脾氣。
一道鐫進骨頭里的聲線,鮮活地撕破所有漆黑,和著鞋底踩爛陶器碎片的英勇,字正腔圓說:“我叫你一聲媽媽,你就真覺得自己配做薄時予的媽?”
“什么報恩,補償,就是你跟他說的,是吧?”
“誰告訴你我哥監控我手機,監控我生活了,我怎么不知道?他逼我?他就算自己去死都不會讓我到絕境!他唯一做的,就是怕我離開他,給我鎖了出去的門,要不是為了來算賬,我還真不愛出來!”
“對方不接受的控制欲就是耍流氓,但對方接受的話,那就是情比金堅此生不渝,我哥能控制我,那是因為我自己高興!”
少女語調高昂,像是要把根本不在身邊的某個人用稚嫩手臂保護起來,容忍不了絲毫施加給他的中傷,想吹開他周圍一切經久不散的陰霾。
她漸漸帶出了抑制不了的哭腔。
“從來就沒有過什么報答,從小到大我跟他都是一體的,我的腿就是他的腿,他的傷就是我的傷,分不了彼此,說什么補償和虧欠?!”
“以前的沈禾檸軟弱天真,他愛我,現在的沈禾檸又心機又計較,性格也變得惡劣,他還是愛我。”
“那我就不行嗎?”
“以前的薄時予健全溫柔,我愛他,現在的薄時予被你們說得身心殘缺,偏激病態,會對我無所不用其極,那又怎么樣,薄時予就是薄時予,你們不愛,我更愛他!”
“差八九歲怎么了,腿不能走怎么了,他失去我就不能活怎么了?!”
“這輩子我和他一起病入膏肓,不離不棄,我愿意。”
第65章 65.  病名是你
天已經黑了, 薄家老宅雖然一直有專人定時打理,但基本處于荒廢,外面的燈大半是暗的, 只有幾盞光感的應急燈亮著,照進多年沒有使用過的陳舊書房里。
這里還有薄時予曾經的影子, 少年清絕的輪廓就在眼前,清晰得撕心。
沈禾檸嗓子全啞了, 重重抹了把眼睛, 沒來得及換掉的高跟鞋把地上陶片踩得咯吱響, 又朝面無人色的韓螢走近兩步。
“怎么不說話了, 不勸我逃走了嗎?你是不是最聽不得我說愛他?”
“在你看來,他身上都是問題,我這種年輕不經事的小女生, 一定是被初戀情結給蒙蔽了, 或者是被他強迫,就應該拋棄他,把他推進深淵里,總之他不會幸福,我也不可能真的甘之如飴,是吧。”
“可讓你這么忌諱的薄時予,不是被你親手造就和逼出來的嗎?”
韓螢像被萬根鋼針刺進神經, 突然間歇斯底里:“閉嘴!你閉嘴!”
沈禾檸只要想到薄時予,心口就摳挖著疼, 再怎么擦也擦不干臉上的濕, 所幸不管了,直視著韓螢。
“你出身好,天生就覺得一切都該受你掌控, 可惜婚姻不如意,婚后發現老公跟你只是聯姻,并不愛你,如果那時候我懂這些,一定勸你離婚,重新過好自己的人生。”
“可你做了什么,”她皺眉,“你控制不了丈夫,就變本加厲放在兒子身上,想完全操縱他的人生,他卻從小就是個出類拔萃的天才,獨立冷靜,你根本沒有插手的余地,做母親的不覺得驕傲,只有挫敗,處處對他不滿。”
沈禾檸指甲把手心掐得深深凹陷:“他小時候被綁架,有生命危險,你們權衡各種得失,決定把他放棄,等他自己活著出來,你們又覺得有愧了,想拿物質彌補,彌補不了,就惱羞成怒,怪他不懂事。”
“他是個人,不是木偶,他再天才,再早熟,也是血肉做的,會疼。”
沈禾檸哽咽著,淚止不住。
“他年紀小,一個人封閉起來,病得那么重,作為母親,你的反應是,這個不馴的兒子終于能被拿捏,好好聽話了,是嗎?”
“結果他更難相處,連正常交流都做不到,更滿足不了你想通過挽救他而獲得的成就感,你那三五次的探望,變不成他的燈塔,也沒辦法讓他信任,所以就不耐煩,徹底放棄他了,把他丟在空蕩蕩的閣樓里,順理成章用他來重燃婚姻,再生了一個孩子。”
沈禾檸說不下去,用力呼吸幾下:“我那時候才四歲,我能做什么?可就是這樣一個路都走不好,傻愣愣只會每天敲他房門,纏著他不放,莽撞去抱他腿,往他身上爬的小屁孩兒,一天一天成為他的命,讓他燃燒自己的全部。”
“他想要的其實特別少,我從認識他的第一天起,就能全心全意給他。”
“可是你……怎么能受得了自己已經宣告死刑的兒子,被一個外來的,門不當戶不對的小姑娘給救活。”
“我黏著他,你看不慣要管教,他寵我,你更忍不下去,總要想辦法阻止,發現十五歲的我喜歡他,你天都要塌了吧,最后又看到他愛上我,為我不顧一切,你是不是弄死我的心都有?”
沈禾檸目光帶著刃,一步一步走到跟前逼視韓螢。
“我的存在,時刻在昭告著你的失敗,甚至時予因為我才有的那些光明,開心,重生,對你來說都是火辣辣的打臉,好像一個牌子掛在你胸前,告訴所有人,這么出色的兒子被你放棄了,你掌握不了他,他卻被一個不知道哪來的女孩子給救活,簡直是你一生的恥辱。”
“所以你寧愿他不幸福,來證明你放棄的人,誰都拯救不了,想方設法開始插手他的生活,要讓我們分開。”
沈禾檸字字鏗鏘,韓螢崩潰地把椅子掀倒,桌面上的東西都胡亂揮開。
她的心理病治了這么多年,沒有一個醫生能戳到她最深處的痛點,直到這一刻,她的所有不堪都被赤|裸裸掀出來。
監聽器在每一個隱秘的地方收音,一字不差傾倒進驟停的車里,薄時予在光影陸離的黑夜中,被她宣泄的愛意鋪天蓋地席卷。
沈禾檸臉上的妝有些亂了,更顯得凌厲,小巧下巴上積著水珠,連續不斷掉到地上。
“如果你當初沒故意把我母親找出來,讓她帶走我,逼我在中秋雨夜必須滾,連他最后一面都不許見,我會發著高燒跑出去,害他為了救我毀掉腿嗎!”
“那時候哥哥還不知道你對待我的真面目,你的病情在他面前偽裝著,裝成一個正常的母親,趁他最不堪一擊的時候,勸他為我好,別讓我知情,如果不是你,我會錯過他四年,讓他那么痛苦絕望的階段都是一個人熬過來的嗎?!”
“該覺得虧欠的人是你,如果你高抬貴手,他怎么會吃那么多苦,你知不知道他身上有多少傷,做手術的時候,會疼到休克。”
“如果你當初放過他,他會是最優越的天之驕子,我暗戀他,仰望他,為他默默吃醋失落,因為他的偏愛又徹夜難眠,等到十八歲,我就光明正大追他,讓他為我動心……”
沈禾檸慢慢描述著那樣沒有傷痛的未來,搖頭笑了笑。
她利落踢開面前礙事的椅子,勾唇盯著韓螢。
“沒關系了,再多磨難我們也分不開,只不過現在我哥好不容易幸福,又被你推進地獄了,你還把我帶走,踩碎我手機,他可能以為我跑掉了,不知道自傷成什么樣,麻煩婆婆你有點良心,對他承認你說的謊,否則咱們婆媳兩個,今天誰也別想好好從這兒出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