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漂釀釀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的心仿佛沉了下去。
女孩的手上全是細小傷痕結痂和半愈后的橫豎,卓思衡自己也在朔州流放過,他和妹妹弟弟的手上也曾滿是這種痕跡。
但或許是卓思衡的動作,女孩不再亂動,只靜靜站著。
“你叫什么名字?”止住血后,卓思衡將聲音放得不能更輕更柔問道。
他聲音天生就透著柔和平緩的舒展,方才還恐懼不已的女孩已能在緊張和不安中細聲細語了:“尹氏女。”
卓思衡一愣,又道:“平常大家都這么叫你么?”
女孩點點頭。
“勞役營的管事也這樣叫你?”
女孩再次點頭。
“……你娘親也這樣叫你?”
女孩漆黑空洞的眼睛驟然緊縮,惶恐在其中醞釀,她抿緊雙唇用力搖頭。
“不用怕……不想說就不說,沒事的。”卓思衡只好輕拍女孩的肩背安撫道。
“這是哪里……”女孩的哭腔在殿內伴隨雨聲回蕩,“你是誰……”
卓思衡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他的心像被什么攥緊再松開,如此往復,也不知什么時候是個頭,可面對孩子的疑問,他只能努力用舒緩的語氣回答:“我是戶部的官吏,你的戶籍不在朔州,因此發還到了我這里,我要給你安排住處,你有聽說過自己的籍貫和家么?或者是其他的親人?”
這幾個問題顯然超出了女孩的認知范疇,她似乎努力思考,急出了眼淚哭道:“我……我不知道的話,是不是就要給我送回朔州去了……我……我不要回去……那里好冷……”
卓思衡這一生最見不得的就是孩子的眼淚,他趕緊替女孩拭淚哄道:“哪有這樣的王法?不會送你回去的,當然你知道最好,可以送到你親人身邊,以后都不用挨餓受凍了。”
女孩漸漸止住哭泣,只以極小的聲音道:“我沒有家……娘說我是野種,野種是沒有家的……”
卓思衡的手僵在半空。
他從來都是最受小孩子喜歡的,幾句話后,女孩已然略卸下了懼意,聽他許久沒有回答,抬手摸了摸,摸到了卓思衡的臉。
“伯伯,你哭了?”她疑惑道。
“伯伯也很怕黑,這里天都是黑的。”卓思衡回答了她的問題。
“天……不是一直黑的么?”
女孩的反問卓思衡沒有辦法組織語言回答,他少有的詞窮卻在此時此刻捉襟見肘。最后,他只能摸摸女孩柔軟但枯黃的頭發,低聲道:“是黑的,所以伯伯才害怕……”
還好這時楊令顯歸來,卓思衡要他帶著女孩卻吃些東西,自己則與劉煦單獨見面。
他知道劉煦更容易感情用事,有些事親眼得見,不如旁人轉述會有些許緩沖,眼下情形實在超出他的預計,必須提前做出決斷。
盡管可能對于他們兩個人都很困難。
“這孩子……盲眼了?”劉煦聽到后人也是呆愣許久才能說話,“是天生的么?”
“臣看起來覺得像是雪盲癥。”卓思衡從前在朔州見過孩童因長時間雙眼暴露在雪地中,久而久之會被刺傷而失去視力,在朔州,雪中做苦工之人都會用一塊粗布蒙住眼睛。
劉煦一個人跌坐在椅子里,腦海混沌,心下悲涼。
“她這個樣子,怎么好入宮做宮女呢?”卓思衡此時已經冷靜下來,他細細給劉煦分析道,“宮人身體必須無有殘疾,眼盲之人在宮中且不說不合規矩,她甚至不能照顧自己……或許還會因此受人欺凌。”
“那我們……要如何是好?”劉煦已完全沒了主意。
“陛下,皇后娘娘還在吃齋念佛么?”卓思衡問道。
劉煦木訥地點點頭。
“那就讓這個女孩剃度出家,只說與皇后娘娘頗有佛緣,讓她以小沙彌的身份伴隨皇后娘娘,也算是個慰藉。”卓思衡沒有說出來的是,縱然他也是于心不忍,可女孩的身份太過銳利,真相會刺傷很多人,“至于她的真正身份……陛下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告知皇后娘娘。”
他已經做出最大程度的權宜。
“朕明白了……”劉煦閉上眼睛時,濕潤的眼角滾落下淚珠,他用顫抖的手扶住前額,半晌道,“卓大人……還好有你費心,朕太軟弱,不能抉擇,但愿朕的女兒不要像朕一樣,要你如此操勞……”
不等卓思衡安慰,劉煦便從埋首中抬頭,苦笑道:“為難大人來做這樣違心的事,接下來就交給朕吧,這也是朕的責任。”
第247章
皇帝的寢宮福寧殿位于內苑正中,整個內宮當中,能與此殿比肩規制和華美的也只有皇后所居的中宮。
曾幾何時,這座頹敗蕭索的宮殿是劉煦幼年失落記憶的一部分,可后來時世漸緩,隨著父皇的時常到來與朝堂之上的潛暗動向,他記憶里的中宮也逐漸開始擁有繁盛與熱鬧。
后來他順利繼位,將母親請奉入本朝以養太后的安慶宮后,劉煦給中宮徹頭徹尾修整布置一番,從前庭草木到內殿潢飾,均煥然一新,他想,他的皇后一定不會再像他的母親一樣困頓于這個尊貴卻幽暗的地方了。
可是事與愿違,今時的中宮依舊是個沉寂靜默的殿宇,縱然前庭花木皆有人打理,然而凋敝的氣氛卻并非此等修飾可以掩蓋,三兩宮人沉默著各自忙碌——皇后明確表示過她如今潛心修佛只盼清凈,服侍的人數越少越好。
皇后終究是中宮,于是大部分禮制要求在此勞作的宮人都被安排在前庭,十分清閑,能進入殿內服侍的則寥寥無幾。
宮人見到皇帝前來并不驚訝,雖然帝后情分已盡是人人皆知卻不言的真相,但皇帝卻十分念舊,時不時帶著瑤光公主來坐一坐,看看皇后如今起居是否有什么需要,只是一些需要皇后主持祭儀宴飲就只能由宣儀大長公主與青山長公主代勞了。
讓宮人驚訝的是,皇帝這次手牽領著的女孩并不是瑤光公主,而是一個小沙彌,穿著精致的棉布僧袍,有著一雙莫名漆黑的眼瞳。
“你們都下去吧。”
皇帝在接受宮人的請安問候之后,讓人離開,連殿門都是他親自打開的。
殿內的簾幕皆是垂下,這樣陽光慵懶舒適愜意的秋日午后,中宮殿內卻仿佛仍被午夜緊緊攫住的角落,沒有燈燭,只飄出濃郁嗆人的檀香味道,小女孩即便在佛寺剃度時都未曾嗅聞過如此猛烈的焚香氣味,忍不住咳嗽起來。
或許是覺得自己做得失禮,她在嗆出眼淚后不住向劉煦道歉:“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