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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當初將她抱回來,和她惺惺相惜的人,又怎會知道自己正盤算著怎么甩脫她?
祝秋棠勉強擠出一抹微笑,說道:「她當初抱回你肯定是很欣慰的。」
阿容「嗯」了一聲,不再多說。這個字包含了她所有的罪惡感,那種天人交戰的感覺又回來了,她不由得開始思考,我該走嗎?我的決定是對的嗎?如果我可以自私一點,我就不必承受這些愧疚……
祝秋棠看了窗外一眼,見天色已晚,招呼大家用過晚飯,給阿容自己一間房,大家紛紛睡去。阿容一宿無眠。
隔天,「年家班」為了下午的演出,很早便起來排練了。祝秋棠忙進忙出,讓女兒跟著阿容一塊,在廂房里等著。阿容其實有些不情愿,她不太會應付小孩,說些童言童語那更是要她的命,有多彆扭就不用說了。
這時,祝秋棠忽然開了門,瞥了女兒一眼,對著屋外一陣媚笑:「你這渾小子,長大了還這么不正經,你弟弟沒來是不是?哎,那我給你件事做。」
然后她走了進來,一眼看到有點坐立不安的阿容,正不知要怎么哄這個叛逆小孩,乾脆手環著胸,顯然非常困擾。祝秋棠早看出阿容彆扭,便道:「阿容,你待不習慣便出來吧,我讓人給你交個班。」
然后她一把搭住門外那個輕浮公子的手,輕浮公子手一擺,沒讓她拉,從容不迫地走了進來。一進門,就見阿容面色鐵青,瞪大著眼,那表情簡直叫面如土色。
呵,不是冤家不聚頭,這次不是林英堂,來了個比林英堂更棘手的人呢。
祝秋棠納悶:「元祺,你怎么這個表情?」
然后她轉過頭去看了阿容一眼,偏偏這時候小阿蓮又十分不識相地表達她對這個不盡職褓母的不滿:「阿容壞!阿容不跟我玩!阿容不講故事給我聽!」
阿容真恨不得躲到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戲服當中,因為她又聽到那陣熟悉的無恥笑聲,來人正是趙元祺。祝秋棠還在納悶,回頭看看趙元祺,只見他笑如清風,微笑中帶著一絲意猶未盡的戲謔,標準捉弄人的表情,問道:「你們認識?」
趙元祺微笑道:「何止認識,我答應要送這個小姑娘一個禮物呢。」
祝秋棠一愣,又看了阿容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便轉過頭來,捏住了趙元祺的下巴:「你額!一天到晚就知道捉弄小姑娘。」
然后祝秋棠不再要阿容出去,笑咪咪地說道:「你們聊,我去忙啦!」把門帶上。
祝秋棠離開后,廂房就陷入了寧靜,連小阿蓮都反常地安靜下來。阿容總覺得心臟有點承受不住,準備要拔足離去,趙元祺終于開了口:「真榮幸啊小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阿容聽他語帶調侃,忽然有點生氣起來,幾天前那個羞恥感全都回來了,于是勉強讓自己保持鎮定,當心不要著了他的道,十分認真地想:「我一定要抓住這傢伙的把柄。」故作冷淡地說道:「你來看戲嗎?」
趙元祺覺得有些可惜:「唉,居然不生氣。」然后他微微一笑,利用這抹微笑重新拾回他的游刃有馀,避而不答:「小姑娘,我們好像都還沒好好打過招呼呢,方才我聽老闆娘叫你什么……阿容是嗎?這樣吧小阿容,我們先來說說你的事吧!你出身哪里?前天為何會出現在龍山寺?咱們冰釋前嫌才能做朋友嘛。」
冰釋前嫌……阿容翻了個白眼,立刻反駁:「那為什么不是你先說你的事?你又為何出現在龍山寺?」
趙元祺微笑:「要我告訴你也無妨,但我想先知道你的事。」
阿容反駁:「問別人來路之前,應該先說自己的吧。」
趙元祺面不改色:「但我想先知道你的。」
阿容強硬:「如果我不說呢?」
趙元祺眸光一動,他那細長的眸子閃著一絲金光,好像永遠都帶著幾分戲謔。他剛剛其實就是隨口一問,當個開場白,沒太在意阿容為何會現身龍山寺,誰知阿容竟當場削了他的面子,于是微微一笑,仔細打量著她。對手的強硬激起了他的挑戰欲,讓他徹底認真了起來,腦中浮現一個非常霸道的想法:「你越是不說,我就越要讓你說。」
趙元祺點了點頭,好整以暇地走到一邊長椅上坐了下來,話音中帶著一絲挑釁:「要知道你的底細還不簡單,我去問問老闆娘,關于你的真相不就一清二白了?你何必這么固執呢?」
阿容有點火:「那你就去問老闆娘啊,干嘛一定要我說啊?」
趙元祺好像被逗樂了:「不不,這意義不同啊,小阿容,要從老闆娘那里問當然可以。但我是在問你的事,不從你本人嘴里問出來,那可不太沒成就感了嗎?」
阿容火氣又上來了,什么鬼成就感?趙元祺的挑釁瞬間撥動了她的反骨,他越是要她說,她就越不肯說,點點頭:「嗯,那我就偏不說,偏不讓你得到成就感,偏不讓你稱心如意。」
趙元祺微笑,十分紳士地說道:「你若不肯說,我也可以強迫你說啊。」
阿容好像聽懂了言下之意,不禁心頭火起:「你會強迫我說,我難道不會砍了你嗎?這劍看起來是裝飾用的?」說著手搭劍柄。
趙元祺戲謔道:「哎,別這樣嘛,且別說我有把握能制伏你,用強迫的手段逼你,那豈不是太沒意義了嘛。好了,小阿容,你要負隅頑抗等我套出你的來路,還是現在老實招來呢?」
這時,小阿蓮蹦蹦跳跳地奔到阿容面前,手拿個鈴鼓一陣亂敲,將她的五音不全發揮得淋漓盡致。阿容本來火氣很大,聽她亂唱亂叫,不禁暗罵這個不識相的崽子,竟試圖撲滅她的怒火,瞪著趙元祺道:「首先,你用強迫的,我他媽不是沒本事把你殺了!再來,你說你要套出我的來路,只怕你也沒那個能耐問出來,所以不用白費功夫了,你那齷齪的成就感是注定得不到了!」
趙元祺言不由衷:「那還真是遺憾哪。」然后他轉念一想,為了這種無聊事跟個小姑娘鬧不愉快,他還真有點捨不得呢。同時又覺得他倆干嘛為了這種小事爭執,簡直跟小孩斗嘴似的,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阿容看他笑,心里就覺得很不痛快,這回鐵了心要問出他的來路不可,手按劍柄,嚴肅道:「所以你前天到底為何會出現在龍山寺?你跟姓林的那傢伙是一伙的是不是?」
趙元祺第一次聽見這么簡單粗暴的問法,不禁有些啼笑皆非:「不是的,小阿容,這誤會可大了,我是專程來鑒定鼻煙壺的,跟林家哪有什么關係?」
阿容又是一陣怒氣上衝,「鼻煙壺」這三個字簡直是她的大罩門,趙元祺這時候才拿出來用,對她已經算是相當客氣了,一衝動便拔出劍來,二話不說往他身上砍去。偏偏那個不識相的小阿蓮又來瞎攪和,這回乾脆擋在趙元祺跟前,口中嚷嚷:「阿容好壞!阿容欺負大哥哥,我要告訴媽媽!」
趙元祺一陣調侃:「姑娘這脾氣真是不敢恭維啊,連小孩子都看不下去了呢。」
阿容一副豈有此理:「分明是你先說什么噁心的成就感激怒我的,你也配說我的脾氣不敢恭維?我告訴你,要不是這該死的攔在你面前,我早把你劈成兩半了!」
趙元祺頗不以為然地譏笑道:「就算小阿蓮不攔在我面前,你也不見得劈得到我吧。不說這個,方才我說我是專程來鑑定鼻煙壺的,這答案你滿意嗎,小阿容?」
要不是阿蓮靈活的身子在趙元祺身邊竄來竄去,阿容真有一瞬間的衝動要跟他拼命。同時又對他那句「你也不見得劈得到我」感到心煩意亂,不禁懷疑,如果他的功夫真的高過自己,那她還有什么法子治他?想想只覺這人真心賤,那副嘴臉簡直不能更虛偽了!直到「鼻煙壺」三個字再度出口,阿容幾乎快氣哭了,心里真是十萬分的不甘心,一推劍柄拔足而出。趙元祺看她跑開,心下狐疑:「怎么不反駁了?」同時又覺得她離開了有些可惜,語帶激刺地大笑道:「你還沒問出我的來路呢,這么走掉便算你輸了?」
果然,不出趙元祺所料,此言一出,阿容立刻頓住腳步,惡狠狠地轉過頭去。待要開口,就聽小阿蓮又在一旁乒乒乓乓,她看他們這樣吵得沒完沒了,不由得覺得有些煩躁,忍不住道:「好啦好啦!不要再吵了!大哥哥快給我講故事!」
趙元祺思緒被拉走,笑問:「你要聽什么故事?」
阿蓮一蹦一跳地跑了過來,說道:「聽你們大稻埕的故事啊!」
趙元祺收起輕浮,拿出標準打發小孩的架式:「我們大稻埕的故事可多了,你想聽哪一種的?」
阿蓮稍微思索了一陣,說道:「嗯……上次大哥哥不是說你們趙家的布料行歷史悠久,有好多好多故事嗎?」
此言一出,旁邊那兩人都是一愣。阿蓮又道:「啊!不然給我說說那個,嗯……就是你爹爹在官場失利,在好傷心的時候遇到你媽媽呀,我還要再聽一次!」
阿蓮的童言童語終于說完了,那兩人在這數息間交流了好多信息。阿容耳朵非常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字:大稻埕、布料行、歷史悠久、官場。雖然僅是些瑣碎的資訊,但總歸是她比趙元祺早摸到對方的底細。憋得要承受不住的心臟一瞬間痛快起來,忍不住一抬下巴,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趙元祺眉心一動,有些后知后覺地笑了起來。小阿蓮的神來一筆意外讓他敗下陣來,這一笑是心照不宣。小阿蓮在一旁瞪圓了眼,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交流了什么,有些不耐地皺起眉頭:「你們到底在講什么啦?」
趙元祺將答案付之一笑,知道自己小輸一籌,也不生氣。大概是知道小阿蓮十分不公平地幫阿容作了弊,那兩人在此刻非常心有靈犀地互看一眼。阿容雙手還胸,神情嚴肅,在視線交上趙元祺的瞬間轉過頭去,趙元祺知道她在偷笑。小阿蓮在一旁大叫大嚷,吵著要聽故事。趙元祺看著阿容的背影,斂起笑容,心想輸得真不甘心呢,不過這次就算了,十分有風度地下定主意:「這次暫且饒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