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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元祺無動于衷,只是微笑:「別生氣,你放心,我不會把你的心里話告訴林少爺的。對了,你知道《伊索寓言》有個故事叫〈狐貍與葡萄〉嗎?」
阿容暗自慶幸他轉移話題,偏偏還要佯怒:「那種破書我才不看!」
趙元祺渾身舒暢:「那個故事的內容是這么說的,有一隻狐貍經過一棵葡萄樹下,牠實在想吃葡萄想吃得要命,可是怎么跳就是摘不到葡萄,最后乾脆放棄了,自我安慰反正葡萄也是酸的,不吃也罷。怎么樣,你覺得這個故事有趣嗎?」
阿容真是羞愧到一個極致,怒視著他道:「你在諷刺我是那隻狐貍?」
趙元祺的戲謔終于停了,他笑了笑,手插著口袋走到阿容面前,俯視著她:「怎么會呢?我夸你漂亮都來不及了,怎么會說你是狐貍?」
阿容翻了個白眼,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生氣,好像對方輕易就把她的底揭了,偏偏那個男人還十分愜意地看著她發火,好像很享受,大怒道:「我不想跟個神經病浪費時間!」
趙元祺笑如清風,看到阿容氣得火冒三丈的表情,他感到非常舒心。同時又覺得這個小姑娘挺有趣的,成就感令他欲罷不能,見阿容拂袖而去,便有些可惜地說道:「哎,小姑娘,別走啊!我不是說了不會把你的心里話告訴林少爺嗎?哎,別這樣!」
然后她聽到那個不知道第幾次的無恥笑聲,在客廳中回盪著,刺耳萬分。
羞恥,太羞恥了!阿容在事后無數次地這么回想。昨晚那件事簡直令她尊嚴掃地!讓她連吃個早飯都要戰戰兢兢,就怕那個人還沒離開,忽然又從某處冒出來,把她內心最丑惡的想法公諸于世。不過好在,寺廟人員的通知告訴她危機已經解除,她不由得松了好大一口氣,心中直呼得救了。
孫璟經過一夜的調息,身體已經復元大半。他告訴阿容林崇年那里逮到了幾個薛家人,事情還在釐清中,黃龍平暫時沒有安全問題,便和他們在龍山寺分了手。至于周志風,孫璟說他們原是計畫三天后要去大龍峒拜訪一位老友,昨天亂戰中分開,他便問阿容愿不愿和他們同去。那位友人是個戲班老闆娘,最近他們在大龍峒演出,到了那邊,老闆娘會收留他們。那兒也有女孩子,她會比較自在,同時也可以開開她的視野,對她的試劍會之行或許有幫助。
阿容其實有點猶豫,昨晚這么一聲不響地離開,雖非出于自愿,但現在這么回去總讓她覺得有點「自投羅網」。她的內心出現一瞬間的天人交戰,外面的世界讓她找到某種適合的生存方式,帶給她源源不絕的新鮮感,可是茶莊畢竟是生她養她的地方,養育之恩讓她有種說不出的虧欠感。因此,經過一番內心躊躇,她很果決地告訴孫璟:「那就去吧!」
從此,她不再是隻籠中鳥。
錦鳶茶莊。
陳金釵拄著額頭,眼睛盯著帳簿,搭著算盤的手指已經好一刻沒動。昨天姑娘們浩浩蕩蕩地出行后,她就變得有些心猿意馬,總覺得要找些事情來做,好消除因為太安靜而帶來的不安。昨晚她一夜沒闔眼,月夜讓她思考了很多事,她忽然發現自己不太能適應寧靜,一但靜下來,她就找不回那份游刃有馀,會開始胡思亂想。
這是什么感覺?她總有種不祥的預兆。是沒睡好嗎?那條帳目她看了好久,都看岔了。于是她下意識地抓起一旁的鏡子,徒勞地認為這樣可以讓自己放松一點,可是眼角的皺紋無情地宣判了一個事實,她發現自己已經老了。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陳金釵瞬間感到解脫,看帳本的眼睛敏銳地抬了起來,卻見三個姑娘在門口迅速下了馬,有些著急地奔進屋來。一見陳金釵,就有些惶恐地低下頭,一副等著被罵的表情說道:「二娘,昨天我們埋伏在薛……那個……他常出入的地方附近,有一批姊妹先回了客店,我們在外面一直等,沒等到人,正要回去一起商量。誰知回去后,那幾個姊妹竟然已經遇害了,連店小二都受了重傷,說是有大批薛家人殺進來……」
陳金釵有些不耐煩:「那個賤人呢,死了沒有?」
姑娘道:「昨天我們聽到消息,好像板橋的林大人也介入了此事,逮了幾個薛家人,那人不知道是否在其中,只是……」
陳金釵真是被她急死了,皺眉道:「快說啊!」
姑娘道:「昨天先回客店的姊妹中,阿容是其中一個……」
此言一出,陳金釵幾乎有些站立不穩,只聽那姑娘又斷斷續續地說道:「可是我們回到客店,發現阿容并沒有在她房里。其他姊妹的房間也找過了,就是沒有看到她。我們十幾個人到處找,找了一宿,到現在還是沒找到人……」
陳金釵稍微低下了頭,三個姑娘只是不敢說話,垂著頭等著被罵。過了半晌,陳金釵終于呼出了一口氣,「啪」一聲闔上帳本,腦中一瞬間閃過阿容可能遇害的景象,十分冷靜地對她們說道:「走吧。」
三個姑娘一抬頭,幾乎有些誠惶誠恐,因為她們竟然沒有被罵:「什……什么?」
陳金釵道:「等一會兒,我和你們一塊兒去。」
昨夜,艋舺舊街像是陷入一座血腥煉獄,街頭巷尾到現在還能看見殘留的血跡,或甚尸體。倘若不是艋舺鄉親自發「戒嚴」,恐怕還得被這陣腥風掃到。林崇年和當地仕紳揪出了幾個血戰參與者,通通往官府送。薛中陽正在被問話,他的妻子薛夫人雖沒直接參與,但也沒有被放過。
她被安置到另一間房間,因為官府覺得她非常不自在,根本問不出什么話。一進房,就見里面的長椅坐著另外三個人,卻是林英堂和他的兩個屬下。林英堂想替父親分擔一些公務,一見薛夫人進來,便起了問話之心。
可能是受她的不自在感染,林英堂居然也開始斟酌他的用詞,思索了一會,說道:「夫人,您可以輕松一點沒關係,咱們林家不是官府,跟在下說話當聊天就行了,不必這么拘謹。」
此言一出,薛夫人抬起頭來,清澈的眼眸迎上那個年輕人的視線,有些羞澀地垂下頭,嘆了口氣:「你擺明著就是要來問我話的,我又怎能不拘謹?」
林英堂一愣,有些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隨后他輕咳了一聲,自信地說道:「夫人,請問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林英堂,不介意的話,便直呼我的名字吧!」
薛夫人有些震驚,她從來沒跟這些大人物打過交道,這些人對老百姓而言都是非常高高在上的,此刻經他這么一說,薛夫人無端多了幾分親近感,冷著臉說道:「我叫宋映欣。」
然后她抬起頭,再次迎上林英堂的目光。林英堂第一次仔細看她,只見她明眸如水,五官細緻,渾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高冷,如果她不告訴自己名字,林英堂大概會覺得這個女人不怎么好親近。仔細一瞧,她的年紀好像還跟自己不相上下,不禁又對她多了一分好奇,問道:「薛……宋小姐,我知道你并沒有參與昨天的血戰,你可以放心,官府沒有理由抓捕無辜百姓。我只是有點好奇,艋舺的內鬨,跟最近頻發的兇殺案有關嗎?」
宋映欣有一瞬間的震驚,隨后又很快冷下臉來,嘆了口氣:「內鬨的事情,我丈夫他肯定都跟官府說了,大概就是艋舺港口的生意,薛家在意見上和黃家不合,加上往昔累積的大小事,新仇舊怨在昨天一次爆發。至于頻發的兇案,我真的不知道,所以也無法回答你是不是跟內鬨有關。」
林英堂點了點頭,腦中閃過幾個念頭,又問:「你說薛家在意見上和黃家不合,大概是怎么一回事?」
宋映欣道:「簡單來說就是艋舺的港口淤積了,以前船隻都停我們這兒,現在都改停大稻埕了。沒了商機,大家都在另闢活路,兩家就是在這件事上起了爭執。」
林英堂一陣納悶:「港口沒有商機,那可以做一些小生意啊。另闢活路,聽起來倒像是要搞什么大事業。」
宋映欣皺眉:「你要知道這些人都是混跡江湖的,大家多少有點虛榮心,會比較誰的事業大,誰的排場大,小生意什么的,他們又豈會滿足?你們這些大人物根本不懂這些事。」
林英堂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宋映欣好像也自覺話說得有些遷怒,也是垂首不語。片刻后,林英堂拿出自己的自信,擠出一抹微笑:「原來如此,多謝你的告知,這樣我就學到了。」
經過了林英堂這么一說,宋映欣也比較沒那么不自在,微微一笑,化解寧靜帶來的尷尬。半晌后,林英堂問道:「我聽說薛老爺身體抱恙,最近可有好些嗎?」
宋映欣嘆道:「還是老樣子,這狀況我看也有半年了。」
林英堂道:「其實我們有從尊夫那邊聽說,薛老爺似乎是受人恐嚇,長期下來以致精神失常,你對這件事有什么想法嗎?」
宋映欣道:「我總是聽他在喊什么『火災不關我的事』,偶爾還會拿著一枝花草看來看去的。我看那花好像也不一般,但就是說不出到底是哪里怪。不說這個,有一次,我倒是在窗邊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
林英堂立刻道:「什么聲音?」
宋映欣道:「嗯……怎么說呢,他們的聲音像是在唱曲,一個人頭先唱著『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嗯……是荊軻刺秦王。唱的同時,旁邊一直有人在笑,然后就有人說『不!不!壯士來去送信皮兒!信皮兒嚇死老爺子!老爺嚇得尿褲子!』我聽著總覺得怪可怕的。」
林英堂又是一陣納悶,完全聽不懂。
隔天,林英堂從薛中陽的口供得知,當天他看到叔叔薛開誠在暗巷被人殺害。殺手行兇后褪下血衣,里面穿著奇裝異服,像是個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