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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小二從堂中出來,左手一壇陳釀,右手一盤牛肉,給角落里的那人呈上后,搓搓手,賠笑道:“客官慢用,一共三十文。”
這一回,不喊“師傅”了。
那人默了默,從衣襟里掏出錢袋子,解開,傾囊一倒,銅板刷刷地壘成一座小山。
店小二定睛數了數,堪堪多出一文。
一文在這三十文里,不細看,卻是不起眼的。
店小二心神一動,立刻彎腰攏錢,欲趁快把多余的一文錢占為己有,那人突然伸手,按住了一個銅板。
店小二:“……”
那人把多余的銅板抹走,收回錢袋,再把袋口系緊,放回襟內,一套動作慢條斯理,神閑氣定。
店小二抬頭,看到他斗笠底下勾著的唇,心虛地低下頭,走了。
雨后天晴,日頭明晃晃地曬著官道,枝葉上的積水慢慢干了,棚下又有人離開,除角落里坐著的那人外,便只剩下喝酒的那一桌。
那桌人喝得倒不多,就是慢,抿一口酒,要講一圈話,正聊著山匪,一人忽的“嘖”一聲,盯著棚外道:“好家伙,這又是哪家的貴人,這樣大的排場。”
官道那頭,一隊車駕從樹影掩映后緩緩走來,驂騑儼然,華蓋如云,車檐四方還掛著成親用的大紅綢,端的是喜慶奢華。
此前也有不少豪族的車駕路過此地,但儀仗華貴如斯的,著實是頭一回,棚下幾人看了半晌后,道:“八成是長安來的,趕在叛軍攻城前外嫁呢。”
要擱以往,那肯定是京外的閨秀們擠破腦袋嫁入長安,可圣人一走,叛軍一來,長安城一夕從京都變廢都,這婚嫁的風尚也就立刻變了。
“不會又是嫁去洛陽吧?”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就這送親的陣仗,除了洛陽那些望族,還有哪家娶得起,配得上?”
角落里傳來倒酒聲,是那穿僧袍的人開了酒壇,倒了碗酒。
“說起來,咱那位新上任的宰相大人不就是洛陽的嗎?據說至今也還沒娶妻成家,該不會……”
說著,向棚外使了個眼色。
另外兩個立刻打起精神:“喲,那要真是,咱今日可算有眼福了。”
笑聲充斥棚內,店小二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目光轉回來時,看到角落里的僧人舉碗就唇,一飲而盡,飲時,頭仰起來,脖頸暴露在外,喉結上下滾動。
店小二腹誹:酒肉和尚。
官道離酒鋪有段距離,蹄聲近后,那桌酒客收了話茬,店小二看回外邊,心想著貴人會不會下來歇腳,然而這山野小店,哪里入得了貴人的眼?那一溜玉轡紅纓的車駕,終究是擦著眼前過去了。
店小二耷肩一嘆。
忽聽得“砰”一聲,角落里,那僧人放了空碗,大拇指揩過嘴角,起身走了。
午后,馬車行駛在山間,恪兒睡醒了,在車里纏著居云岫吹三彩陶塤。
他這點像居云岫,愛樂,一見著樂器就不撒手,這兩天把精神養足了,更是靜不下來。
居云岫把陶塤抵在唇下,吹了兩首小曲給他聽,恪兒聽完,豎起一根手指頭,道:“我喜歡第一個。”
居云岫把陶塤拿給他,道:“那就教第一個。”
璨月斟茶,笑著看居云岫手把手教恪兒吹塤,日頭慢慢朝西邊墜,不多時,倦鳥歸林,生澀的塤聲里混入飛鳥的清嘯。
居云岫望了一眼車窗外的天色,道:“離城里還有多遠?”
前邊是蒲州界內的奉云縣,地方雖小,但物阜民康,交通便利,乃是前往洛陽的必經點。
璨月問過車外打馬而行的扶風,回道:“早間大雨,在城郊耽誤了一會兒,大概穿過前面的樹林,就能看見山下的城墻了。”
居云岫于是朝前方的樹林看去,黑壓壓的一大片,日光全被枝葉擋在外,一條官道伸進去,不到三丈就沒了影。
怪瘆人的。
居云岫道:“吩咐扶風,加快行程,天黑前要下山。”
璨月應是,轉頭向窗外吩咐。
扶風一聲令下,車隊極快馳入樹林。
兩側窗柩被密匝匝的樹影壓住,恪兒拿下抵在唇窩上的陶塤,仰頭道:“我不怕黑的。”
居云岫揉他的頭,道:“我怕。”
恪兒咯咯一笑,意思是,原來阿娘也有怕的。
居云岫由他笑,大亂之時,便是天子腳下也難風平浪靜,何況還是這荒野深山?
早點入城,總是要穩妥些的。
璨月關上車窗,心知離入城還有一大段路,因道:“郎君餓不餓?要不先吃一塊棗泥糕墊墊肚子?”
恪兒點頭。
璨月打開食盒,取出一盤糕點,恪兒拿來頭一塊,轉頭遞給居云岫,道:“阿娘先吃。”
璨月笑,夸贊道:“郎君真懂事。”
居云岫也笑,伸出手,指尖剛一觸上糕點,一股陰風破窗而入,緊跟著“嘭”一聲,恪兒身后的車壁上,多了一支寒光凜凜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