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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脆響,鮮血四濺,滿庭寂靜。
他的身體落在地上,血從他的身下極快地擴散開來,污糟了他手里的圣旨,斑駁了字跡。
井彥在遠處看著這一幕,抓緊了芴板,不忍地移開眼睛。
——我要把這份詔書坐實成偽詔,把臟水全潑出去。但是破綻太多,定然招架不住細問探究。
——我既然認下這份偽詔,便只有死路一條。但是如果我死在金鑾殿上,死無對證,便沒有破綻了。
——待我死后,井大人會接手此案,我以我的性命懇請井大人,不要翻案。
方先野的臉上染了血跡,他的眼睛睜著,光芒從眼里一點點褪去,最后他的臉上露出一絲得逞的笑容,很淺很淺,和所有的溫熱一起變成寂靜。一盞只有鬼才能看見的明燈從他的身體中緩緩升起,升到看不見盡頭的湛藍天空中去。
?
天元九年的狀元郎,清雋文雅,寫的一手錦繡文章,最終觸柱死在金鑾殿上。
他一生伶仃父母早亡,唯有知己一人,和一個喜歡多年卻從未讓她知道的姑娘。
方先野,先野。
先行者,終橫尸于野。
第102章 威脅  你最好不要得罪一個瘋子。現(xiàn)在就……
段胥病情好轉,終于清醒時,是方先野去世后的第三天。
段胥睜著眼睛望了一會兒屋頂,便感覺到自己的手抓著另一只柔軟的手,十指相扣。還未及反應,那握住他手的手動了動,他便被抱住了。
伏在他身上的姑娘身上被房間的爐火熏得溫熱,收著力氣不敢壓住他,抱著他的手臂卻很緊。她一向不太會控制力氣,如今卻已經(jīng)能做得這樣恰如其分了。
段胥抬起另一只手拍拍她的后背,輕聲道:“沒事了,我感覺好多了,好像睡了很長的一覺似的。”
“什么沒事,你差點死了。”賀思慕低聲說。
她這段時間除了處理鬼域的事情,照看段胥,便就是同禾枷風夷一起到處找靈藥。每每找到的藥都被治療段胥的天同星君擋回去,說不是好藥就能隨便用。
她活了這么多年,頭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病急亂投醫(yī)。
她有時牽著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她想如他所愿,十指連心,他手里握著她的心臟,或許便不舍得撒手人寰。
站在一邊的天同星君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他低聲說:“鬼王殿下,還請借一步說話。”
賀思慕拍了拍段胥的后背,放開他道:“你先躺好。”
段胥乖乖地點頭。
賀思慕便轉身和天同星君離開了房間,正遇上紅著眼睛跑進來的段靜元,段靜元顫著聲音道:“我哥醒了嗎?”
賀思慕點點頭,她便抹著眼淚跑進了屋里,天同星君轉身把門關好,又往旁邊走了幾步然后轉過身來看向賀思慕。
天同星君乃是星卿宮里的甲等星君,主福,是這世上修為最高的凡人之一。他有年輕而溫和的面容,長嘆一聲道:“殿下,我已盡力調養(yǎng)并給他祝符。只是他陽氣損耗太過,身體底子也折騰壞了,我……只能盡力而為。”
賀思慕低下眼眸,她開門見山道:“他還有多久?”
“如果好好休息的話,大概能有十年左右。”天同星君斟酌著說道。
“他若能好好休息,就不是段胥了。”賀思慕苦笑。
“若還是這般折騰,縱使身負我的祝符,加上我全力調養(yǎng),他……也不過兩年。”
賀思慕沉默了片刻,抬眸望去,晴日里的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雪。細細的雪花在陽光里慢悠悠地落下來,晶瑩透亮,如同琉璃世界般,落在地上便化成了水。
她第二次見到段胥的時候,在涼州也下了這樣一場雪。那時候沉英也還只是個一心想要吃飯的孩子,她摟著沉英,段胥把帷帽按在她的頭上,她從紗簾縫隙里看著他的背影,輕快而挺拔。
晴日白雪,世上少年。
而晴日里的白雪,突然而至,落地便化為水,短暫如夢境。
“好的,我知道了。日后還要勞煩星君。”賀思慕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而虛浮。
天同星君行禮道:“不必言謝。”
屋內突然傳來一陣東西掉落摔碎的聲音,賀思慕思緒回籠立刻轉身推門而入,便看見床頭柜子傾倒,花瓶摔碎在地。段胥摔倒在地上,仿佛是想要下地行走卻失敗了。段靜元扶著段胥,淚水漣漣地喊著:“三哥……”
賀思慕立刻走上去把段胥扶了起來,段胥抓住賀思慕的胳膊,在賀思慕意圖把他扶回床上之前,開口說道:“方先野……方先野自盡了?”
他滿目赤紅,這幾個字仿佛從牙關里擠出來似的。
賀思慕沉默一瞬,道:“昨日我看過鬼冊,沒有他的名字。他已經(jīng)往生去了。”
段胥閉上眼睛,捂著額頭安靜了一會兒,突然莫名地笑起來。笑聲由低而高,逐漸變得張狂而凄厲,仿佛有狂風從他孱弱的身體里席卷而出,要把這荒唐的世界掀個底朝天。
賀思慕抓住他的手腕,他顫了顫,慢慢地放下手去,赤紅的眼里一片漫無邊際的瘋狂。
他笑道:“皇上想殺我想瘋了,那我便上門去,看看誰能殺了誰!”
是夜燭火跳躍,年輕的大梁皇上正皺著眉頭批閱奏折,朝上發(fā)生的鬧劇一時間使他的計劃擱置,刑部說無人可證,假詔一事只能定成懸案。段夫人又跑到太后那邊哭訴,太后便也說那是假詔,要他要善待功臣。
段胥自然是功臣,居功至偉,北岸的軍隊只聽他的話,先皇的詔書召不回來。他的詔令段胥倒是聽了,卻也帶回軍隊萬人名為受閱,實為威脅。甚至于派到北岸的新帥,也死得不明不白。
這樣掌控不住的人,怎么能留。
皇上正這樣想著,突然感覺到脖頸上一涼,他被什么纏住了脖子,他驚得想要大呼救駕,卻發(fā)現(xiàn)旁邊的侍者已經(jīng)暈倒在地,而他發(fā)不出一點兒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