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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韓令秋失去了時間的概念,明明只覺得過去須臾,此刻卻已經夕陽西下,天地一片耀眼的通紅。他們身邊的湖泊映著赤紅的晚霞與落日,仿佛是一潭沸騰的巖漿。
段胥抬頭坦然地望著韓令秋,韓令秋從那眼神里看到一點悲憫。
他驀然想起來九年之前夕陽西下的擂臺上,他在與段胥開始瞑試之前,段胥看著他的眼神就是這樣。
他依稀記得,在之后模糊的混沌里,有人一直背著他,搖搖晃晃地走了很長的路。那個人對他說——去南方罷,去大梁,不要回來了。
韓令秋似乎再也不能忍受,他低吼一聲,扔掉了劍拎起段胥的衣襟,他滿眼血紅咬牙切齒地質問他:“你為什么……你為什么要救我?你別告訴我是什么勞什子的惻隱之心,我們連三歲的孩子都殺過!你和我之間半點交情也沒有,你為什么不殺我?”
段胥不閃不避地看著他,然后笑了起來,一笑便有血從他的嘴角流出,滴滴答答地落在韓令秋提著他衣襟的手上。
“唯一活下來的那個人會成為十七,我不想做十七,所以不能讓你死。我不是為了救你,我是為了救自己。”
韓令秋怔住了。
“當然,就像你說的,我們三歲的孩子都殺過。我最后救了你能改變什么?什么都改變不了,這只是一個幼稚的念頭,安慰自己的理由。但是令秋,我是靠著這么一個個幼稚的念頭支撐下來的。”
“你說我善于背叛,在我看來我從沒有背叛過。你現在所掙扎和思索的,我早就已經掙扎過了,從那之后我就只忠于我自己。但是你和我不一樣,我因為一己之私,罔顧你的意愿,擅自替你做了這樣的選擇。”
段胥握著韓令秋提著他衣襟的手,坦然地輕輕一笑:“令秋,我為我的自以為是,還有你臉上的疤向你道歉,對不起。”
韓令秋漸漸松了力氣,他低眸沉默了片刻,像是覺得荒唐一般扯了扯嘴角,道:“你救了我,還要向我道歉。我總不至于這么不識好歹。”
他抬起眼睛看向段胥,眼里映著赤紅的晚霞,瘋狂塵埃落定成更沉重的傷痕,他說道:“段帥。”
第82章 衰退
沉英怔怔地看著面前的這一幕。天地遼闊,草原無邊無垠,血色殘陽在天邊懸著,湖泊里倒映著另一輪太陽。韓令秋方才和段胥在這里向他展現了一場精彩絕倫令人屏息的對決,他聽不見段胥和韓令秋都說了些什么,如今韓令秋卻放開了段胥,身軀慢慢矮下去,抱著頭哭了。
沉英從沒見過韓大哥哭,在他印象里韓令秋一直是個有些沉默寡言的,堅毅而認真的前輩,有著高大的似乎永遠不被沖垮的背影。
但是他如今披著一層紅色的夕陽余暉,渾身顫抖著,仿佛那半個月的陰郁終于找到了出口,噴涌而出將他淹沒了。
沉英剛想問這是怎么回事,卻突然感覺到身邊多了個人,他驚詫地轉過頭去便看見了賀思慕。她一身紅衣背著手認真地看著眼前的一幕,陽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仿佛她也隨著這夕陽一起熾熱了起來。
“小小姐姐?你什么時候來的。”
賀思慕仍然看著那兩個人,回答道:“不早不晚。”
段胥蹲下身去扶住韓令秋的肩膀,韓令秋抬起眼睛看著他,段胥便彎起眼睛,就像他在天知曉那樣,就像他還是韓令秋的將軍時那樣,笑得輕飄飄的。
“你早就不是過去那個你了。若你還是,剛才就會毫不猶豫地殺了我。而且你學過縮骨術,我那個牢獄是關不住你的,半個月來你卻一直沒有逃跑。”
韓令秋哭得很狼狽,他看了段胥片刻,卻苦笑著搖搖頭。
他不是天知曉的他,可他也不是韓令秋了。他還沒有想清楚,他也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想清楚。
段胥沉默了一會兒,便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令秋,你能答應我絕不去丹支,絕不為丹支效力么?”
韓令秋慢慢地點點頭,鄭重道:“好。”
段胥站起身子,道:“那我也不強求你留下了,你走罷。我們才二十出頭,人生還長得很,有很多時間去想清楚。令秋,不要害怕,慢慢來。”
他向韓令秋伸出手,道:“站起來罷。”
韓令秋的眸光閃了閃,無數回憶紛亂而過卻塵埃落定在此刻,血紅夕陽里的段胥。他仿佛能確定,在他二十幾歲的人生里,他最羨慕段胥的時候便是此刻。
他伸出手去握住段胥的手,然后被段胥從地上拉起來。段胥對他說道——再見,韓令秋。
他說——多謝了,保重,段帥。
韓令秋走了,就這樣在夕陽里越走越遠,變成一個小點繼而消失,什么也沒有帶。
扶著段胥回營帳的一路,沉英一直欲言又止,他十分想問韓令秋和段胥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但是又覺得時機不對,他三哥看起來也不太愿意說的樣子。
更何況賀思慕還在一邊冷著臉一言不發,讓沉英覺得寒風瑟瑟,只好把段胥扶回營帳就趕緊溜了。
段胥把燈點上,嘆道養弟弟一點兒也不貼心,他還受著傷呢也不知道幫著包扎一下就這么走了。一邊笑嘻嘻地把傷藥和紗布推到賀思慕面前,說道:“鬼王殿下來得正好,勞煩您幫幫我了。”
賀思慕冷笑一聲,把他推到床上坐下,駕輕就熟地解開他的衣服,拿起紗布和傷藥給他清理傷口。一邊清理一邊說:“要是他真的沒有控制住傷到你的要害,你要怎么辦?”
“不會的,我命里逢兇化吉,而且我知道令秋他……嘶,疼!思慕你輕點兒!”段胥吸著氣討饒。
賀思慕抬眼看他,道:“你這個愛搏命的陋習這些年竟然一點兒改變也沒有。上次潛入敵營也是,段小狐貍,我說過遇到危險要叫我,你都忘了?”
段胥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認真地眨著眼睛道:“你就這么擔心我?”
賀思慕輕輕一笑,她靠近段胥看著他的眼睛,慢慢說道:“別裝可憐糊弄我。除此之外,我還想問問你,你的身體怎么了?”
段胥的眸光閃了閃,他無辜道:“什么怎么了?”
“你為什么會輸給韓令秋?”
“他進步了我退步了嘛,而且我讓著他。”
“段、舜、息。”賀思慕威脅性地喊著他的名字,她沒有耐心再與他繞圈子,徑直戳破了他不想說出的原因:“你的五感衰退了。”
段胥不由地攥緊了床鋪,他心知瞞不過賀思慕便坦然道:“是有點。”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就……我也不記得了。也不嚴重,我原本五感就比常人敏感很多,稍微衰退一點也只是和大家一樣。更何況我現在為一軍統帥,原本也不打算再仗著武功去做些劍走偏鋒的事情,這樣就更沒有什么影響了。”段胥說得輕描淡寫。
賀思慕懷疑地看著段胥,半晌才轉過目光,說道:“你我之間的結咒終究有損于你的身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