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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前說九宮迷獄沒什么好看的,這并非是托辭,實際上持著心燭踏入九宮迷獄確實只能看見漫無邊際的黑暗,聽見流放于此的惡鬼慘叫,多半也不會正面撞到什么惡鬼,因此無聊得很。
唯有心燭熄滅的時候,才能看見真正的九宮迷獄。
沒了心燭惡鬼便會立刻陷入九宮迷獄編織的幻境中,忘記現實和虛幻之間的界限,身處無數重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的痛苦之中。
“惡鬼不會感覺到疼痛,可你也看到方昌被燒死時嚎叫了許久。那是因為鬼王燈的鬼火可以讓惡鬼想起為人時身上所受的所有疼痛的記憶,并以十倍相還。惡鬼被這種身臨其境的記憶所折磨,故而痛苦難耐。”
“而在九宮迷獄,懲罰則是饑餓。”
所有的惡鬼都是因為心有執念,求而不得死后化游魂,便是成了游魂還要相互吞食百年才能成惡鬼,非欲念極其深重者不可能為之。但是生前求不得的,死后就能求得了么?
事實上惡鬼的愿望永遠不可能得以圓滿,所有惡鬼都處于永恒的饑餓之中。食人能緩解饑餓,但是不能治愈饑餓,這是惡鬼因執妄而受的懲罰。
九宮迷獄便是將惡鬼心中的種種欲望和渴求放大,造出最痛苦難捱的,循環往復的幻境。
“失去心燭流放在九宮迷獄中的惡鬼,便像是頭頂吊著胡蘿卜的驢,在幻境中無止境地追尋,但是什么都不可得。若是只是被判在迷獄中關幾年,那惡鬼的心燭會由虛生保存著,點亮在生門之外,待時機到了便可將他喚醒帶出。若是身在九宮迷獄心燭卻徹底滅了,便永遠迷失在九宮迷獄里,消磨至灰飛煙滅。”
姜艾介紹著這座專為惡鬼的欲望打造的迷獄,段胥一直安靜地傾聽著她的講述,并未打斷或者提問。
介紹告一段落,姜艾眼看著這少年若有所思的樣子,看熱鬧的心又起來了。她笑道:“小朋友,你看我們鬼界的事情和人世就是大不相同。之前你想問我王上的過往,你可知她已經活了四百歲,雖然在鬼界還非常年輕,但對于凡人來說已經是難以想象的時間。”
“四百年啊,那是十四萬六千多個日日夜夜,便是一本十四萬六千頁的書,也足夠你讀一輩子了,更何況是這樣一個惡鬼,你能讀懂她么?”
身后少年的步子停了停,在黑暗和黑紗之下他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是隱約他沒有像是平時那樣笑著,聲音也是平靜的。
他說道:“這確實不是容易的事情,她說不需要我懂,大概也是因為覺得我做不到。”
姜艾想,這少年這么說,是不是想要放棄了。
頓了頓,這少年卻說:“左丞大人,好像有聲音?”
姜艾愣了愣,她剛想問是什么聲音,她怎么沒聽見?心念一動便察覺到迅速逼近的聲音,在心燭照亮的范圍內赫然突然闖入一個身影,直直地向姜艾襲來,姜艾立刻畫咒與之相抗,交手的瞬間她方才借著一點微弱的光芒,看清這個惡鬼的樣子。
他頭發眼睫均為雪白,皮膚也蒼白得過分,看起來像是人間三十多歲的男子,身上多處傷痕,在蒼白的皮膚上尤其觸目驚心。
他渾身上下唯一顏色濃重的,只有一雙漆黑的眼睛。
姜艾愣住了,說道:“白散行……你還沒灰飛煙滅?”
這惡鬼應該是沉浸在幻境里,他神色迷茫,在姜艾愣神的片刻打破她的符咒,握住她的手腕,就去奪她手上的心燭。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他喃喃道。
眼看著姜艾的心燭就要被他奪走。少年立閃身上前,以嘴咬住著自己的燭臺,拔出破妄雙劍繞著惡鬼的手腕砍去,惡鬼立刻縮手躲避,然后被吸引去了注意力,轉而和少年纏斗起來。
姜艾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心知少年再怎么厲害也不會是白散行的對手,便立刻起手做符,口中喊道:“小朋友,你別………”
她話音未落,便聽見一聲金屬落地之聲,兩人交手之間,白散行的袖子飛揚,隨著他袖子飛揚上天的,還有一點瑩瑩的燭火。
那是段胥被攔腰削斷的心燭。
姜艾瞪大眼睛,做符的手停在半空,要是她有心跳現在也應當停滯了,在這個十萬火急的檔口,少年突然開口:“我聽說左丞大人喜歡賭,賭坊開滿天下。”
他轉過頭來,在黑紗飄飛間姜艾看見一雙明朗的眼睛:“左丞大人要不要和我賭一把,若我能從九宮迷獄中活著出來,就把思慕小時候的過往告訴我?”
第50章 重燃
姜艾睜圓了眼睛:“什么?”
都這時候了,他在扯些什么鬼話?滅了心燭怎么可能從九宮迷獄的幻境里掙脫出來?
那心燭在半空中閃爍一下,光芒被黑暗吞噬殆盡。
一瞬間黑暗如洪流涌來裹挾著少年消失在姜艾眼前,連同那雙明朗的眼睛湮滅不見。姜艾舉著自己的心燭大聲喊道:“小朋友,小朋友!”
沒有任何回音,看不見人影,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如同吞食萬籟的兇獸之腹。連同剛剛的白散行也消失不見,宮位轉換,段胥的幻境也把他帶走了。
姜艾咬咬牙,大聲喊道:“我答應了!你給我想辦法活著出來!”
不然被關進九宮迷獄的估計就要換她了。
姜艾從九宮迷獄的生門奔出,瞬間便出現在王宮的大殿前,她也顧不得平時最看重的儀態了,一邊上臺階一邊呼喊著:“王上!王上!思慕!”
那一聲思慕話音剛落,賀思慕的紅色身影便瞬間出現在姜艾面前,姜艾險些撞到賀思慕身上。
賀思慕手上還拿著折子,應該剛剛還在處理事情,她打了個響指折子便化為青煙,皺著眉問道:“怎么了?”
姜艾拉住賀思慕的手腕,說道:“白散行還沒灰飛煙滅,他還在九宮迷獄里!”
賀思慕愣了愣,驚訝道:“你去九宮迷獄了?你遇到他了?”
白散行乃是晏柯之前的鬿鬼殿主,在前鬼王死后起兵反叛,成為群鬼叛亂中勢力最大的一支,鼎盛時有五個鬼殿依附于他,他也是唯一一個能與賀思慕打成平手的惡鬼。后來賀思慕、姜艾和彼時的鬿鬼殿副殿主晏柯聯手做局,把白散行騙進九宮迷獄,熄滅他的心燭使其迷失不得出。
若不是白散行被關進了九宮迷獄,賀思慕也不會這么快平息叛亂。
“嗯……然后……”姜艾嘆息一聲,說道:“你的那個小朋友,心燭被白散行砍斷,迷失在九宮迷獄里了。”
“這小朋友怕是回不來了。”
賀思慕目光一凝,猝然抓緊了她的胳膊。
虛生看到眼前賀思慕、姜艾和晏柯齊聚的這個架勢,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樣——心里發虛。
他睜著那雙純白沒有瞳孔的眼睛左右滴溜轉,心想如今這守門人是越來越難做了。前鬼王殿下的夫人來此,他沒放行結果被教訓一通。這次當今鬼王的未婚夫來此,他吸取教訓放行了,怎么那未婚夫還被丟在里面了?
“是那小子自己要進去的,姜艾可以為我作證啊!心燭我好好地給了他,誰知道他……”虛生大聲地為自己辯解道,兩只眼睛在槐木大門上轉得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