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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令秋和孟晚將段胥的計策告訴了吳盛六,在這一年的除夕夜里,在丹支軍營大火燒起來之時出兵攻擊。丹支軍隊群龍無首一片混亂,節節敗退,被踏白軍趕出百里之外,潰敗撤出朔州。
踏白府城之圍由此而解。
戰斗一直持續到早上,當吳盛六一行人率軍歸來時,便看見城墻上站著一個人。
那個少年胡契人打扮,渾身是傷被血浸透,他在晨光下沖他們笑著招招手,然后從腰間的布袋子拿出一顆頭顱,掛在城門之上。
那是阿沃爾齊的頭顱。
他們的主將,深入軍營放火燒營,刺殺主帥,讓他的士兵不至于和敵人戰到魚死網破,讓他的士兵大勝而歸,讓他身后滿城的百姓渾然不覺地度過了一個熱鬧的春節。
吳盛六突然從馬上跳了下來,跪在地上。
他并沒有下達什么命令,但是隨著他的動作所有的校尉、千戶、百戶、士兵都下馬,次第單膝跪地,在晨光中無數鐵甲泛著冷冽的銀光,如同波濤涌過的海面。
段胥的眸光閃了閃。
“踏白軍,恭迎主將。”吳盛六高聲喊道。
身后那些士兵便隨著他齊聲喊起來,聲音排山倒海而來,涌向城頭的段胥。段胥扶住城墻,才勉強保持著自己能直挺挺地站著,他想剛剛再多吃點止痛的藥便好了。
然后他輕輕地笑起來。
賀思慕問過他為何要只身犯險,他說因為這只踏白軍還并不是他的踏白。
到了這一刻,踏白軍,終于是他的踏白了。
第28章 包扎
阿沃爾齊一死,戰局風云突變。他攪和進了丹支的繼承者之爭里,得他鼎力支持的十三皇子驟然失去了靠山,一時間鋌而走險,居然要逼宮。
丹支王庭亂了套,六皇子急招自己的擁躉豐萊回丹支,名為救駕實則是搶奪繼承權。豐萊在宇州戰場正是焦頭爛額毫無進展,物資和增援又被段胥切斷,便立刻集中兵力在涼州打開了一個口子,渡河撤兵回去了。
大梁增援的部隊雖然已經在涼州駐扎,但是無論是領著余下三萬踏白軍的夏慶生還是后來的軍隊,都沒有死守不放。有道是圍兵必缺,好歹別逼得人家走投無路同歸于盡。
不過一路上的騷擾還是免不了的,胡契人撤軍渡河的時候,夏慶生更是一場伏擊讓無數敵軍葬身于洶涌關河。待敵人到了朔州,又再次被段胥的駐軍截擊一波,損失不小但是無暇他顧,一時間把整個朔州都讓了出來。
這下子增援部隊倒是來得及時,秦帥一聲令下,肅英等三軍渡河開進朔州,把整個朔州吃了下來。
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段胥在天元十一年除夕夜所做之事,成了扭轉戰局的關鍵。本是最大功臣的段胥這段時間卻過著十分寧靜的日子,再不復此前天天千手觀音打地鼠的情況,因為——他傷情嚴重,再忙命就沒了。
養傷的段胥把朔州府城的防務交給了吳盛六,平日里就四面八方地寫信,一會兒交代涼州的夏慶生水戰注意事項,一會兒寫戰報給秦帥,一會兒寫奏折給朝廷,一會兒寫家書,仿佛搖身一變從武將變回了文臣。賀思慕得以見識了一番段胥的春秋筆法錦繡文章,愣是把自己身上那些嫌疑點摘得干干凈凈,冷不丁還來幾句比興,不動聲色地秀一把文采。
在鬼界,要是有鬼把這種折子遞到賀思慕面前,怕是要被打回去要他捋直舌頭好好說話——少來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同樣養傷的還有真正的林老板——十五為了學習他的言行舉止并未殺死他,而是把他囚禁了起來,吳盛六搜遍了全城才把林鈞找到。他也就剩一口氣吊著了,救了半天好歹是生命無憂,醒過來一開口賀思慕就一哆嗦——簡直和之前十五假扮的林鈞一模一樣,完全是個熱血愛國嫉惡如仇的年輕人,十五未免裝得也太像了些。
這段休養的時間,作為賀思慕一直以來幫他占風的回報,段胥痛快地收下了沉英做干弟弟,承諾之后將帶沉英回段府撫養照顧。沉英為此依依不舍了好久,賀思慕委婉地表示她還沒打算走呢,這段時間沉英還是能經常見著她的,他這依依不舍未免早了點。
這次段胥身上全是傷,怎么樣都沒法自己換藥包扎,原本這個活兒要么落在軍醫手上,要么落在孟晚手上,現在卻落在了賀思慕手上——段胥昏過去之前攥著“賀小小”的衣角給她遞了眼色。她想起來段胥那滿身的舊傷還有腰上的傷疤,心說這小將軍麻煩得很。但她還是適時地悲慟大哭表明心跡,配合段胥演戲把這包扎的活兒接下來了。
賀思慕想怎么著這也是她的結咒人了,而且她念在他沒了半條命的慘狀,暫時沒有從他身上拿走感官。
這可得讓他快點康復履約。
“嘶……”段胥發出輕微的吃痛聲,他皺眉看向賀思慕,只一刻又忍不住笑起來:“你手真重,果然是沒有觸覺。”
賀思慕挑挑眉毛看著這個越痛越笑的家伙,松了手里的紗布道:“要不我讓孟校尉進來替我,你來跟她好好解釋下你這些舊傷是怎么回事?”
“殿下給我包扎傷口,是我的榮幸。”
段胥的回答非常迅速流暢,笑意盈盈。
清晨模糊的晨光下,他上半身赤裸,露出白皙的皮膚和縱橫交錯的傷口,所幸除了肋下十五給他的那一刀,其他傷都不算太深。他便任賀思慕扯著紗布在他的胳膊腰背之間包扎。
賀思慕給她的杰作打了個結,便拍拍段胥的肩膀,說道:“脫褲子。”
“……”段胥轉過頭來看她,難得露出這種驚詫的表情,像是不確定自己聽到了什么。
她十分自然地說道:“我記得你大腿根也有一道傷。”
段胥按住賀思慕放在他腰間衣物上的手,認真道:“傷口不深,我看這個就不必了罷。”
“為何不必?”賀思慕挑挑眉毛,說道:“我自小跟著父親和傅大夫解剖尸體,什么樣的裸體沒見過。橫豎我是鬼,也不是沒有附身在男人身上過,你害羞什么?”
段胥笑著婉拒道:“這不合適,我畢竟還是要點清白的。”
賀思慕微微瞇眼,段胥的雙手霎時被看不見的東西束縛在身后,仰面直挺挺地倒在床上砸出一聲悶響。段胥眨眨眼睛道:“疼啊殿下,我還是個傷患。”
賀思慕彎下腰撫摸著他的臉頰,因為以“賀小小”的身份出現,她現在的手指是溫暖的,從他臉上那道傷上撫過時好歹稍微收了點力氣:“要我來給你包扎,又挑挑揀揀的,小將軍以為我是你能呼來喝去的么?”
段胥笑起來,眼睛里含著光,從容道:“我哪里是在挑挑揀揀,我是在求你。殿下給我兩分面子罷,你可不能這么對我。”
在賀思慕危險地笑起來時,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個熟悉的男聲響起。
“將軍大人,秦帥……”韓令秋看著倒在床上頭發散了一枕的段胥,和趴在他身上摸著他臉的賀小小,一時間忘記了自己接下來要說什么,只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當做什么都沒有看到一樣,掉頭就走再把門關上。
他還沒有付諸實現,便見段胥雙眼發亮如獲大赦,從床上起身道:“韓校尉快講。”
賀小小從容地從段胥身上讓開,翹著腿坐在床頭,拿起一邊的茶喝起來。
韓令秋于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將軍,剛來的消息,秦帥兩日后便會到府城。”
段胥輕輕一笑,悠然道:“秦帥親臨……看來一個朔州是不夠了,這仗還有的打。我身體抱恙,你讓吳郎將好生招待秦帥——禮數這邊還是問問孟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