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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他這次終于喊住了段胥,段胥回過頭來望著他,示意他接著說。
韓令秋沉默了一下,繼而問道:“將軍,你從前可曾見過我?大約……五六年之前罷。”
段胥的眸光閃爍,他把手背在身后,笑道:“怎么這么問,我們若是從前見過,難道你自己不記得嗎?”
韓令秋猶豫片刻,咬咬牙答道:“將軍大人,實不相瞞,我五六年前受過重傷,臉上留了這道疤,傷好后之前的事情全不記得了。”
甚至連韓令秋這個名字,都是收留他的那個人家給取的。他對受傷前的事情,唯有一個極其模糊的印象,似乎有某個人對他說——去南方罷,去大梁,不要回來了。
其實他是在丹支受的傷,因為唯一記得的這句話,傷好之后他便從丹支偷逃到了大梁。
失去這段記憶沒有對他的生活造成太大影響,他似乎很習慣孤身一人的生活,也并沒有想著恢復。只是在見段胥第一面的時候,突然覺得段胥很熟悉。
猶如故人歸。
段胥好像十分驚訝,然后流露出可惜的神色,他搖搖頭道:“沒想到韓校尉還有這樣的傷,可惜我五六年前還在岱州,并不記得有見過你。”
韓令秋便有些悻悻的樣子,他行禮稱是。段胥拍拍他的肩膀作為安撫,便轉過身去走回了營帳。
段胥轉過身去時,笑意沉在眼底,神情暗昧不明。
賀思慕并沒打算摻和他們炸關河的事情。城中軍隊駐扎之地離林家頗有些距離,她就在房間里好生養著這具身體,時不時和風夷聊聊天,再捧著鬼冊看看她休沐時天下的情況
鬼冊上邵音音的名字按時消失了,這證明她已經灰飛煙滅從此退出輪回,在這世間也再沒一點痕跡。
關淮果然聽話。
這老頭一貫是墻頭草隨風倒,當年她平叛時他是第一個倒戈歸順的,向來很會讀眼色避禍端。
賀思慕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翻著鬼冊,看看這世間的一樁樁慘劇。
涼州府一帶屠城之后多了許多游魂,這種死時凄慘之人容易成游魂,但執念不夠深重,多半被其他游魂所食,最終不能化為惡鬼。
執念深重者,比如那關淮。他一生散盡家財求仙問道,醫藥養生,心心念念要長生不老與天同壽。撐到一百多歲還是去世了,可死也不能斷絕執念,吞噬數百游魂而化惡鬼。
便是成了惡鬼,他也是鬼界里最長壽的惡鬼,三千年不滅,這執念確實深重。
賀思慕合上鬼冊,她撐著下巴喃喃道:“倒是很羨慕你們。”
這么明確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為這些念念不忘活一輩子,再為此拋卻輪回死上千年。
不像她,稀里糊涂地一出生就已經是惡鬼。
風起了微妙的波動,那白色的絲線卷曲起來。賀思慕皺皺眉,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便看見低矮的屋舍之上,城南之郊無數明燈升起,飄浮著隱沒于夜幕中,照得天地亮如灼灼火場。
死人了?
城南是關河,小將軍炸個河能死這么多人?
賀思慕揮一揮衣袖,把自己這個身體安頓在床上,脫魂出竅后腰間的鬼王燈閃爍,瞬息之間便站在了關河岸邊。
她的白底紅靴踩在河邊松軟的土壤上,剎那間便感覺到從土地上傳來的震動,關河冰封的河面上一聲聲轟烈的巨響伴隨著火光響起,冰粒四散飛起,穿過她的魂魄虛體落在地上。整個世界驚慌地震動,冰面上有黑壓壓不辨眉目的士兵,呼號著悲鳴著隨著碎裂的冰面墜入冰冷刺骨的河中。
關河黝黑而沉默,仿佛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無止境地吞噬著,繼而便有千百盞明燈,燃灼著魂火從它的口中升起。
又一場死亡盛景,想來鬼冊上又要多許多游魂姓名。
胡契人怎么會在這時候渡河?還正好趕上段胥炸關河?
賀思慕轉過身去,瞬間就在一片黑暗的樹林和亂石之間看到了段胥。韓校尉和孟晚站在他的身后,還有許多隱沒于樹林間的大梁士兵。那些士兵排成箭陣,凡是有胡契人奮力爬上此岸的便萬箭齊發,射死于岸邊。
他的眼睛含著層淺淺的笑意,高挑而清俊的身影隱沒于樹林之間,好像長在樹林間的一棵松柏。
賀思慕一步一步走到段胥的身旁,站在他的面前,在這深淵之側地獄邊緣。
“宇州的胡契人要從關河偷襲府城,你埋伏在此,還完成了炸關河的計劃。一石二鳥啊,小將軍。你是不是早知道胡契人會偷襲了?”賀思慕笑著說道。
段胥并不能看見此刻魂魄虛體的她,更不能聽見她的聲音。
當然,他也不能看見她所看見的世界,不能看見蛛絲一般白色的風,不能看見天地之間亮如白晝的灼灼魂火。
賀思慕靠近段胥,微微踮起腳直視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明亮而上挑,眼瞳顏色很黑得純粹,像是一面黑色的鏡子。鏡子里沒有她,沒有魂火明燈,只有爆炸的火光和血肉模糊的敵人。
“活人眼里看到的死亡是什么樣呢?”
賀思慕端詳著他的眼睛,仿佛是想從他的眼里看到死亡的另外面目。
段胥安靜地眼眸眨了眨,他突然輕輕笑起來,說道:“賀小小。”
第14章 明珠
他的聲音很輕,氣息綿長,仿佛一聲嘆息飄過她的魂魄。
這一聲賀小小讓賀思慕愣住了。她驚訝了半晌,才挑挑眉毛問道:“你能看見我?”
段胥卻沒有回應。
賀思慕這才發現,段胥并不是在看她,他的目光遠遠地穿過了她的魂魄,望向她的身后。
賀思慕回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便看見關河上空飛舞著的,黑壓壓的烏鴉們。
那些烏鴉如同一場黑色的大雨,因為得了食物興奮地鳴叫著,圍著可憐的胡契人尸體啄食。這場景和她來到涼州府城那天如出一轍。
“賀小小……她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