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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是個極蒼老的老人了,嗓音也跟破鑼似的,罵起人來卻是中氣十足,胡子都給他吹起一尺高。
方昌纖瘦的手掌安撫著邵音音的脊背,他面露堅決之色,叩拜道:“殿主大人,您在鬼域里最為年長,王上總要敬您三分。方昌求您,您幫音音求個情罷,我愿做牛做馬,不忘您的恩情!”
關淮看了方昌一會兒,他長嘆一聲道:“我是虛長了三千多歲,那又如何?賀思慕平息鬼域叛亂,血洗二十四鬼殿時,才不滿百歲。三成的殿主在她手上灰飛煙滅,哪個不比她年長得多?”
“要不是她這百年來脾氣和緩了些,你剛剛說的那些話,夠讓你灰飛煙滅一萬次了。”
方昌怔了怔,明白關淮話里的意思是不會救邵音音了,不禁灰心地伏在地上。
“待這件事處理好,你代我去向王上謝罪罷。記得少說話,王上休沐之時很少找我們,更不喜歡被打擾。”
關淮拍拍方昌的肩膀,再看看地上瑟瑟發抖的邵音音,搖著頭離開了。
賀思慕這個喜怒無常,十代內天賦最強的鬼王,他可得罪不起。
第6章 軍令
涼州太守府的書房里,炭火把整個房間烘得溫暖,空氣里彌漫著裊裊煙氣。金絲楠的厚重書桌上,放著一封信,信上寫了“密”字且加有兵部專門的紅戳。
這封信剛剛被八百里加急,送到段胥的桌上,被他拆開還不到一個時辰。此時他坐在書桌之后,孟晚和夏慶生站在他的書桌前,他并不避諱孟夏二人,信便攤開在桌上讓他們看得分明。
孟晚的眼神沉郁,她捏緊了拳頭道:“欺人太甚!他們這是要你去送死!”
段胥胳膊架在書桌上,雙手手指交疊插緊再松開,他思考時慣會如此。
沉默了一會兒,段胥抬起眼眸道:“秦帥的想法并沒有錯,如今涼州已經收復,宇州大半卻還在丹支軍手里。宇州之南便是一馬平川,大梁再無險可守,胡契人得了宇州便會直逼南都,所以宇州絕不可失。丹支和大梁都很清楚,所以那里才是最重要的戰場,戰事膠著。”
“丹支長途作戰,最忌夜長夢多,宇州仍有六城在大梁精銳手中,久攻不下,丹支必然增援。他們失去了涼州,能增援的也就只有這條線路。”
段胥以食指在桌上的地圖上一畫,乃是宇州后方和關河一線。
“但是宇州后方由丹支重兵把守,他們會料到我們想切斷增兵路線,在這里做好了死戰的準備。踏白軍只八萬人,經不起這樣的損耗。為救宇州,我們需得……”
段胥的手移到地圖上的涼州,指向涼州的關河河段:“踏過關河,迂回占據丹支的朔州府城,切斷關河南北胡契人的通路。待到春來關河解凍,丹支便無力回天了。”
孟晚氣急反笑,她道:“沒錯,秦帥想的沒錯,空口白牙隨便一說自然容易。且不說開春關河解凍,我們就成了困在朔州的死棋,單說渡過關河攻打丹支這一項,談何容易?他秦煥達面對丹支大軍,向來也是死守而非進攻,卻要我們攻到丹支去?”
“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不叫他的肅英、勝捷軍去做?那可是他的親兵!他是裴國公的妹婿,你便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他擺明了是要你送死!”孟晚說著說著,眼睛就紅了,攥起拳頭一錘桌子:“奶奶的,都什么時候了,還不忘干鏟除異己這種齷齪事!”
她常年在軍營里,雖出身官宦人家,卻也沾了些粗語。
段胥的眼里是一派不變的清冽坦然,他甚至笑起來,一反剛剛嚴肅的表情,神態輕松。
“秦帥畢竟是天下兵馬大元帥,軍令難違。若是必須要有人送死才能保住大梁,總不能論誰當去不當去罷?秦帥讓我去送死,也算是看得起我不是?”
孟晚睜圓了眼睛看向段胥,便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孟家和段家是世交,她認識段胥多年,卻一直不明白他怎么就能有這樣的脾氣,壞事也能當好事,誰也不埋怨。
段胥站起身來,他的身材高挑修長,眉眼也生得俊朗,笑起來當得起“明眸皓齒”這四個字,整個人有種快活而通達的氣質。
他走到書桌前,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夏慶生。夏慶生和孟晚都是他從南都翊衛帶來的人,夏慶生原本就話少,此時一直皺著眉頭神情凝重。
“慶生,你怎么了?”
夏慶生咬咬牙,忽而跪地向他行禮,鏗鏘有力道:“是我連累了將軍。若不是為了救家妹,您也不會跟范公子起沖突,被方大人彈劾以至于陷入今日的險境。”
他抬起眼睛望向段胥,眼中有愧色然而眼神堅定,他鄭重地說:“不管將軍決定如何,我都誓死追隨!”
段胥看看堅決的夏慶生,再看看憤怒的孟晚,不由得低頭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夏慶生和孟晚一臉驚詫。
段胥向來非常愛笑,認識他多年的孟晚從未見他愁眉苦臉過,然而便是如此,她還是不能適應他突如其來的笑容。
段胥伸手將夏慶生扶起,然后對他們說道:“怎么了這是?一個個都這副表情,仿佛即刻便要慷慨就義,你們就這么篤定我會輸?”
“我此番提前知會你們,你們不要向別人透露半個字。慶生,讓吳郎將兩個時辰后來太守府找我。孟晚,你隨我來,我們去辦件事。”
段胥拍拍夏慶生的肩膀,似有安撫之意。他笑意盈盈的樣子,似乎真不覺得這是什么大事,交待一番之后便出了太守府。
他在邊關也貫徹了他在南都的作風,并不帶衛兵。此番他也只和孟晚一道走出太守府,在已然蕭條,猶有血跡的大街上站了一會兒,便右轉走向太守府邊那個小宅院。
一個姑娘正坐在宅院門口的臺階上,她身著月白色夾襖,披著藕粉色的斗篷,脖頸處露出一圈白色的絨毛,長相很甜美,白膚上浮著紅暈,仿佛一顆桃子。
這姑娘手里拿著個圖案復雜的糖人,穿著藍色小襖的男孩也拿了一個類似的,坐在她旁邊依偎著她。他們周圍圍了一圈七八歲的孩子,坐在地上仰著頭聚精會神地聽那女子講著故事。
孟晚一看見賀小小,就氣不打一處來:“將軍,這段時間你命我負責照顧她,她要宅子要食物要衣服我都給了,現如今她倒是活得像個嬌小姐。您還要管她到幾時?”
段胥輕松地說道:“你不是說她可能是裴黨的人,接近我不懷好意么。她要食物要宅子沒要我的命,不就很好了?先不說這個,這些天你同她相處如何?”
孟晚壓了怒氣,抱劍稟報道:“她自稱并無親眷,薛沉英的父親曾對她有恩,她便照顧薛沉英。不過我打聽過,涼州城里沒人見過她,也沒有人聽薛沉英的爹提過她。”
“這幾日我有意問她天氣變化,她每次都能預言對,時間可精確到時辰,風向及風力也都正確。但是將軍,我覺得此人不可信。”
段胥對孟晚的評論不置可否,只是說道:“我明白了。”
他們走近小院兒門口的那一群人,便聽見賀小小清脆的聲音。
“只見那惡鬼長得如花似玉,卻雙目漆黑,手里抱著個大罐子,罐子上還直往下淌血。她突然之間長出獠牙和尖利指甲,張開血盆大口……”
賀思慕舉起纖細的雙手,目露兇光佯裝要撲過去,那一圈孩子嚇得嗷嗷直叫。她頓時面色和緩,大笑起來,于是那跑出去的孩子們又跑回來。
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戰戰兢兢地說:“姐姐,真的有鬼啊,鬼這么可怕嗎?”
“當然有,我和沉英差點被吃了!以后要是遇見奇怪的人,尤其是雙眼漆黑沒有眼白的人,一定要趕緊跑。”賀思慕撫摸著自己的心口,看起來心有余悸:“我最怕鬼了,好幾宿睡不好覺,整夜做噩夢!聽說被鬼吃了的人,以后幾世運氣都會很差,可能一輩子都吃不上糖!”
那群孩子立刻露出由衷的畏懼眼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