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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和著血腥味吐出一句話:我兒臣確實從黑市買過八個地坤,這八人被歹人販賣至雍京,兒臣便暗中將他們買下,遣送還鄉,并無轉送。
你還是做好事了?慶安帝仿佛聽到了莫大的笑話,他咳了幾聲,上氣不接下氣的冷笑,那你說,歹人是何人?
邵云朗闔眸,他知道便是說出邵云霆的名字,慶安帝也不會相信,畢竟那是他一向引以為傲的長子。
賊首便在父皇左右。邵云朗沉聲道:父皇可命刑部對那八人追查盤問,總能發掘出蛛絲馬跡。
你當朕是蠢的?!慶安帝一拍御案,喝道:賀端,將那地坤帶上來!朕今日便讓這逆子死了這條賊心!
賀端應了一聲,小步細碎的踏進偏殿。
大殿上一時只余下慶安帝沉重的呼吸聲,像一只年久失修的風箱。
殿外風聲呼號,有女人哭訴哀求的聲音隱隱入耳,邵云朗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
那是端妃在殿外。
指甲刺進掌心,邵云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只憑這密折上的一面之詞,并不能給他定罪,他們能上折子陳情,身在青州的嚴耀也上折澄清,而黑市那邊,若不是有十分把握,他也不會買出這八人。
說到底,這誣陷本就是子虛烏有,倉促間如何捏造證據?
但那隨著賀端走出側殿的男子,卻讓邵云朗一愣。
那人赫然是八名地坤之一,他畏畏縮縮的走進大殿,看到邵云朗后,便噗通一聲跪下了。
這人按理說是不認識邵云朗的,此時神色卻十分詭異,似畏懼,又似憤恨,他眼神飄忽著,就是不敢對上那淺色的眼瞳。
他跪著向前膝行了兩步,對慶安帝叩首道:圣上,就是這位公子!是他在清夢樓仔細挑選了我們幾人,將我們送到了青州。
是他!讓我們八人仔細伺候那幾位大人,搜集那幾位大人的私事,待到來日征北將軍起事時,以作作要挾
邵云朗霍然抬眸,寒聲道:一派胡言!父皇,將軍他
他轉而對上慶安帝那雙渾濁的眼睛,卻驀然捕捉到了其中近乎灼熱的殺意。
他終于恍然大悟,對他這個父皇來說,證據是真是假并不重要,慶安帝要的是嚴耀手中的兵權,要的是嚴耀的命。
而他那最得意的兒子邵云霆,今日終于將這把刀,遞進了慶安帝手里。
20.第 20 章
嚴耀二十一歲封侯,直到那一年,英國公府才派人去青州讓這位胡姬生的侯爺認祖歸宗。
然后被嚴耀提著刀,用刀背把人抽出了侯府。
即便如此,嚴家仍逢人便說,嚴耀是他們英國公府庶出的兒子,庶出的兒子尚且如此優秀,那嫡子自然更好。
后來端妃被宣召入宮為妃,一時間人人都贊嚴侯爺好福氣,只有嚴耀心知肚明,皇帝明白他不在意所謂的家族,所以才以他的親妹為質。
如今,京中一紙罪詔發出,又是英國公府最先做出反應,說那嚴耀的生母是個秦樓楚館里跳舞的胡姬,身份低賤,人盡可夫。嚴耀也未必就是英國公的子嗣,搞不好是哪里來的野種,和他們國公府該是沒有半點關系。
各世家私下里提起嚴家這蛇鼠兩端的行徑皆是嗤之以鼻,但卻也沒人敢站出來替嚴耀說話。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皇帝這是要收攏四境兵權,嚴耀是只雞,皇帝要殺給其他鎮守四境的將領看,以推行此前一直被武官們抵制的監軍之策。
當下,征北將軍是不是真的要反,已經沒幾個人在意真相如何了。
灰撲撲的信鴿落在窗欞上,顧遠箏自它腿上的竹筒里取出一小卷紙,在燭焰上燎過。
派去青州的人才遞回消息。
此前顧遠箏一直覺得很奇怪,邵云霆雖說多疑,但邵云朗一直都在避其鋒芒,太子這些年和郢王明爭暗斗,怎么會突然調轉矛頭針對邵云朗?
除非是邵云霆突然意識到邵云朗對他也有威脅,或者說,有人有意引導他將視線放在了邵云朗身上。
有字跡自紙條上浮現。
太子寵妾姬如玉,原為青州洪家養女,曾與洪家長子有過婚約,慶安二十年入太子府。
至此,所有站在幕后的人終于走上了臺前。
洪家為太子效力,以祭祀為由買賣地坤,這些地坤入京后,未必都換做了錢財,也有可能被邵云霆送給了要拉攏的官員。
洪家暴露后,太子不得不自斷臂膀,拋下洪家以保全自己,姬如玉不敢恨邵云霆,只能去怨恨那揭露這一切的人,故而幾次從中挑撥。
只是,太子府這邊,又是如何得知邵云朗參與其中?難道僅僅是因為邵云朗那幾日恰好在青州?
不對,是參與祭祀的人向太子府泄露了邵云朗的身份。
叩叩
顧遠箏睜開眼,低聲道:進。
一人身披深色斗篷,閃身進了門,兜帽下一張娃娃臉滿是愁緒,莊竟思懷里抱著只狼崽,他甚至來不及拍掉肩上的雪,便快步走過來,低聲道:端妃娘娘和五哥被幽禁在景華殿內,我廢了一番力氣才換了太監的衣服去見了他。
顧遠箏抬眸,他如何?
莊竟思神色落寞,身體倒是沒有大礙,精神總不會好到哪里去顧公子,這是五哥讓我帶給你的信,明日五哥便要被轉去刑部,我見不到他了,不過那邊有沈銳打點,總不會讓他受委屈的。
顧遠箏頷首,多謝你了。
我也沒幫上什么,對了,這狼叫三十一,我娘不會讓我養著的,五哥讓我一并交給你。莊竟思把狼崽遞給顧遠箏,現在所有人都對他避之不及,要是我連這點事都不能幫一幫,那我怎么對得起他從小到大對我的回護。
狼崽被顧遠箏隨手放到了桌案上,那巴掌大的紙張展開,他看著上面短短的一行字,輕聲道:也不是所有人都對他避之不及的,總該有人尚存良知。
莊竟思也探頭去看,西郊胡楊坊,小帽兒巷,宋排?最后這是個人名嗎?
明日去了便知道了。顧遠箏將紙張收入袖中,走吧,小郡王怎么回府?
兩人推門而出,院中梨樹樹影婆娑,這竟是在放了年假的太學,在上次他們吃咕咚鍋的鴨子窩。
心大如莊竟思也忍不住暗自嘆息一句物是人非,聽顧遠箏問他怎么回府,臉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小聲道:有人在山下等著的。
那便先別過了。顧遠箏拱手。
莊竟思提著燈走了,小院里便又安靜下來,平日里總有兩三少年會路過這小院,時常有笑語掠過墻頭,如今正是年假,整座闌夕山便只聞雪落鳥鳴。
顧遠箏踩著石桌將帶來的紗燈掛上樹枝,暖橙色的火光照亮小院,他垂眸,目光落在樹根下。
那少年拿著鋤頭在這里埋了壇雪,說到了來年春時,用冬雪烹茶,也算附庸一回風雅。
然而結黨營私、意圖謀反的罪名加身,只怕來年春時,這壇雪等不到埋他的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