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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明黃的帳篷內燭火搖曳,映著座椅上的人時明時暗,神情不可讀。
他的下首處正擺著那張大沙盤,沙盤以沙土為地,水銀為河,木片為城,地勢錯綜復雜,高迭起伏,密密麻麻一片,竟是一張簡易的夜秦縮影圖。
「你說我們的的軍隊進彭澤城了?」
年輕的王爺在聽完下屬的回稟后,捻起一支紅旗,而同樣顏色的旗子在沙盤上已插滿了數支,他口中的彭澤城正是其中一處。若此時有旁人在場,便會發現那些紅旗落點位子,竟是圍繞著京華皇城。
祈王盯了一會,將手中紅旗放回。「那也差不多了。」這話一落,他的親信似是意會了什么,站到身側隨時待命。
下一步指令并沒有馬上下達,祈王只是繼續批閱折子,處理軍中公務,室內恢復寧靜無聲,也不知過了多久,完成了這些事,案臺紅燭也不到半截,燈光微弱。
心中計量也有了結果。
「過幾天,」他悠悠開口,「去把忽札爾收拾掉吧。」
這語氣便像是行跡總捉摸不定的夷族太子早是囊中之物,就等著他去抓。
「是。」親信恭敬應下,隨即出了帳。
祈王望著下屬離去的背影,他坐在那張椅上,眸瞳比過往任何時候都還要來得幽深。在這時燭火發出一聲哧響突然滅盡,他的眸中也閃過一瞬的寒芒,整個人蜇伏在夜里,就像一隻狼。
永安城的大街上,又一群官兵經過。
之所以是又,因為這大約是今日第三次見了。
官兵們手持長槍,面容肅穆,走路時盔甲發出沉鈍鈍碰撞聲,圍觀民眾在旁看著,交頭接耳不停。
「今天是怎么了?好嚇人啊。」
「瞧這陣仗,那么多官兵,難不成要追捕犯人了?」
「咱們永安小小一個城,用得著這樣追捕,這是要打仗了吧!」
上回出現這么多士兵正是北疆之戰開打時,民眾們猜測不停,面上都有些惶惶不安,只想近日城里可有張貼什么告示,突然有人啊了一聲,想到什么。
「該不會是夷族太子來我們這了?」
此話一出,立刻引起群人反對。
「你當咱官府吃素的?讓夷人混到城里來,你怎么不乾脆說城里的士兵都死光光算了!」
大伙兒頓時是啊是啊的附和。這種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話他們可不允許。原先開口的人在人群中被指責的滿臉通紅,大家都沒注意到,此時轉角處有個男人正看著這一幕閃身進入巷里。
小巷只有三三兩兩的行人,男人在里頭埋首疾走,儘管神情有些陰沉,卻沒多少人注意到,便這么一路來到一間客棧前。
那間客棧是由一對年邁的老夫老妻所經營,一人正瞇著眼在對帳,一人顫著手在播算盤,見到男子進來,盯了好一會才認出人,雙雙笑道:「唉唷,客倌回來了啊!請進請進。」
男人嗯了聲越過他們直上了樓。他已經在這破客棧住了幾個多月了,怎么說也是個大金主。他敲了敲房門,聽到里頭的回應后才進去。
房內還有個人,就站在窗旁。
「殿下。」男人進門后變得輕聲細語,神態恭敬。窗旁的人側過身,外頭陽光映著他們倆面龐一覽無遺,五官立體深邃,和夜秦人民有些不同。
窗邊的男子看了眼隨從,問道:「外頭發生什么問清楚了嗎?」雖被稱為殿下,可身上衣著裝扮頂多就是一個稍有身家的富商模樣。
隨從道:「小的看過了,那些軍隊是往西城門的方向過去,不像是衝著殿下來的,若察覺有異,那邊的人手也會即時放煙硝通知殿下。」他頓了頓又道:「不過看城中百姓全然不知的樣子,想來殿下藏身在這里的事還未暴露。」
此時若有人聽到他們的對話,會發現那中原用語講得極不流暢,其中還夾雜著些許夷語。
窗邊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逃竄多日、令夜秦苦尋無果的夷族太子,忽札爾。
他們兩個月前扮作外地商團混跡永安城內找了一間客棧落腳。此處人煙稀少,柜檯那對老夫妻眼睛不好使,講幾句簡單的漢語便能矇混過去,平時若有需要還能請他們出外採買,便打算長住下來,等時間一久,外頭警備松懈再回去北疆。
夷族太子就在永安城的一間小客棧里,此事傳出去,怕是整座城的百姓都會大驚失色。
隨從想起方才外頭的言論輕笑一聲,夜秦的官府不是吃素的,難不成他們夷族就是?雖然一時大意敗北而逃,但要混進一個小城里還不是什么難事。
望向窗外,此時陽光明媚,天空蔚藍,正是風和日麗的午后,和尋常沒什么不同。雖說今日不知為何來了一群軍隊,但仔細想來也與他們無關,他們藏身那么久沒辦發現,也不是突然說發現就能發現的。
忽札爾還是謹慎道:「一有不對勁,即刻走人。」
隨從應聲退出門外。遙想幾年前他們夷族在北疆可是稱霸百年的王朝,如今竟也落得這般狼狽,這恥辱,有朝一日定讓夜秦加倍奉還!
正這么想,樓下卻傳來亂哄哄一片,這整座客棧都被他們包下來了,吵得當然也是自己人。隨從面露不悅,打算下去訓斥幾句,站柜的老夫老妻已慌慌張張跑上來。
「客倌不好了!」他們連扶著腰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便道:「外頭,外頭有官兵來了!」
隨從大驚,聽著底下錚鐺陣陣,確實是刀器相撞的聲音。
官兵來了!他們曝露了嗎,為什么外邊沒有半點消息傳來?他轉身就要去通知忽札爾,腳卻只邁出一步便停下。
不對。
他剛剛才從忽札爾的房間退出來,要是官兵來了,從窗戶遠遠就能看到,底下的同伴察覺也會通知……他轉頭看那對老夫妻。
官兵來了,他們跑上來跟他說做什么?
幾乎是一眨眼,那個做事總慢吞吞背脊總佝僂的老頭已欺身眼前,身手竟如此矯捷,他袖口竄出一道銀光,隨從只覺脖子一涼,直至倒下前,雙目還震驚瞪著。
老頭淡然收回匕首,那平常瞇起的眼睛此時看來陰陰森冷,他將尸首往旁踢開,一旁妻子轉身確認樓下的情況。
「下面的夷人都被收拾得差不多了。」聲音竟是年輕無比。
老頭嗯了聲,又舉手解決幾個漏網之魚,此時一群人登登登從樓下跑上來,一樣都是尋常百姓的裝扮,手里卻提著大刀長劍,越過他們,分頭繼續收拾二樓。
妻子指著面前那特別寬大雅緻的門道:「其馀的夷人便交給弟兄們,我們先守著這不讓人逃,等殿下來。」這聲殿下,當然非比那扇門后的殿下。
房內的忽札爾早聽到動靜。
「外面發生什么事了?」他問道,卻沒人回應他。
他忍不住往窗外望了一眼,還是那明媚的太陽,錯落的建筑,綿延的街道,依稀可見上頭人來人往的身影,一切看起來風平浪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