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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路的唇色驀地緊抿。李笑妹呆呆地聽著他們的對話,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他們在說什么?阿然說,暗羽是存在于宮中的殺手組織,專門做見不得人的勾當,可剛才,他們說,她的娘親,永遠在她面前沒心沒肺的娘親,是上一任的……暗羽統領……
“她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殺手,阿遙,她甚至比你還優秀。”夏侯南遺憾地嘆了一口氣,“只是女人即使再優秀,但遇到兒女情長,總會迷失自己?!鳖D了片刻,他抬眼看向一動不動的陸路說道,“顏綺一直很聰明,她完美地藏住了你們,即便是我,花了十多年也未曾找到你們。不過托宮中那人的福,我終究還是把你們找到了。”
一陣冷風吹過,雨終于還是“淅瀝瀝”地下了起來。幾個黑衣侍從頓時從夏侯南的身后出現,為他撐開了黑色的油紙傘。
“陸路,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毕暮钅舷蚯白吡艘徊剑痈吲R下說道。
“這可真是麻煩……”陸路扶了扶眼鏡,臉色不知何時已經恢復如常。他轉過身,看著臉色蒼白如紙的李笑妹,輕輕俯身,撩了她垂肩的長發,低聲說道:“小姐,在下總想著遵老爺和夫人的遺命,為你搭出一方干凈的天地。可如今,終究還是沒法完整保存了。小姐,你會原諒在下嗎?”
“陸路,你在說什么?你要做什么?”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
“小姐,在下知道你一直很聰明,所以一會兒得了空隙,你一定要跑回自己的屋里,帶上夫人留給你的盒子,推開床榻下的床板,逃出去。不要回頭,不要猶豫,答應在下,好嗎?”
“陸路,陸路,你要干什么?你要扔下我嗎?”她第一次覺得完全慌了神,徒勞地想要扯緊他的衣袖,可他只是伸手,輕輕拉開了她的手。
“在下曾發誓,永遠不會在你的面前出劍……”他重新轉身,扶了扶眼鏡,拿起了擱在一旁的劍,苦澀地笑了笑,“可在下終究還是食言了?!?
☆、第42章 你身后
李笑妹愣愣地站在原地。她甚至來不及考慮陸路這句話中究竟包含了多少的含義,只看到夏侯南揚了唇,淡淡揮了揮手。一時間,外院的四個角落里不知何時閃出了五六個拿劍的黑衣人,他們面無表情,宛如傀儡一般揮劍沖向陸路。
“陸路,小……”李笑妹失聲叫道,只是“心”字還未出口,在一片凌亂的劍影之間,那幾個黑衣人便已經瞬間倒在了地上。那些人的胸口瞬間多出了一抹暗色,在雨水的潤濕下,血腥味愈發明顯起來。
李笑妹發現自己的身子仿佛被定住了一般。那些傷口看起來是如此的眼熟,她一下子想起了那一次她和阿然掉入獵洞中被救出來后,那些人也這樣死在陸路身邊。但陸路說那些人是捕快殺的,她竟然相信了。如今看著同樣倒在地上的那些尸體,她只覺得指尖一寸寸發涼。
陪了她整整十八年的陸路在她面前連殺雞都不愿意,可是現在的他,握著滴著血的劍,狹長的鳳目里滿是冷意。
“如今看起來,你雖然被顏綺帶走,這么多年武功倒愈發精進了,不愧是我當年挑出來的人?!毕暮钅洗浇堑男σ鉂u漸加深,再度揮了揮手,“只是殺手始終是殺手,即使躲在這小鎮上做十年二十年的小販,卻依然改變不了你骨子里的冷漠和殘忍?!?
夏侯南的話語雖然漫不經心,卻讓陸路握著劍的手一顫。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李笑妹一眼,卻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陌生的恐懼。那是她從來不會對他露出的表情。他垂了眸,緊抿了唇,露出一絲自嘲的笑意,任憑睫毛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眼中的失落與動搖。
“陸路,小心!”正當他失神的瞬間,他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叫喊。他抬了手,一下子反手刺中了一個舉劍襲來的黑衣人,那個人瞬間軟軟地倒了下去。
“陸路,你是我最好的管家,怎么能在這個時候發呆?”李笑妹紅著眼睛看著他,目光卻比以往都堅定,“他們欺負我們,我們就把他們打得滿地找牙,這不是你教我的嗎?”
他微微一愣,隨即扶了扶眼鏡,低聲笑了起來,“小姐,私塾先生教的東西你總說記不住,這些小事你倒記得挺清楚。”他轉了身子,衣袖隨著他的動作微微上揚,“你說得對,你還在這里,在下怎么能在這個時候發呆?!?
夏侯南瞇了瞇眼,見自己的侍從一個個倒下,也并不著急,只是再度揮了揮手。越來越多的黑衣人從外院的各個角落里閃現,同時出現的,還有四名高大的侍從。
黎遙站在一旁,在見證了陸路的劍技后,便不再多慮,只是像看戲一般掃視著全場,可當這四名侍從出現后,他握著劍的手下意識地一緊。
暗羽中除了統領外,還有四名護法協助夏侯南處理其他事情。他們的武功雖在他之下,可對付一般人同樣手到擒來,如果四個人一起上,即便是他來應對,也有些吃力。陸路武功雖然略高于他,可還帶著不會武功的李笑妹,如今看來,局面已由不得陸路掌控。他忍不住看了負手站在一旁的夏侯南一眼,心下微微一涼。夏侯南從一開始就算到了這個局面,所以才帶來了這四個人。夏侯南為了這次圍剿準備了多長時間,他甚至無法揣測。
雨越下越大,陸路的長衫幾乎全部淋濕了,額發貼著他的臉龐,倒將他的面容襯得越發冷峻起來。他摘了眼鏡,舉起了劍,揮動手腕迎敵。可正如黎遙所料,當那四個人一起沖了上來時,陸路終究不像之前那么輕松,但這四人圍著他,卻也無法立刻傷著他。
就在這時,其中一人瞟到了站在門角、緊握著拳頭的李笑妹,眼神一冷,抽了身便要揮劍向她砍去,陸路瞟到了那人的動作,飛快地將身子向后一仰,揮劍直指那人。那人側了身,但肩膀仍然被一下子刺中,可陸路也因此露出了破綻,另一人出劍直刺他的腹部。
“陸路!”李笑妹終于從僵硬的呆立中回過神來,看著他淺藍的衣衫上突然綻開的紅色痕跡,忍不住失聲尖叫起來。
陸路悶哼一聲,徑直伸了手拔出那把劍,護在李笑妹的面前奮力應對。黎遙站在那里,雖然大雨傾盆,可他還是能看見李笑妹眼中的驚懼和不安。他握著劍的手收得越來越緊,呼吸也不似剛才一般平靜。
夏侯南瞟了他一眼,淡聲道:“我不打算殺那李笑妹,但如果你上前一步,李笑妹的尸體,就由你來殮吧。”
夏侯南的話就像是一記定身符,他握著劍的手緊了又緊,可終究還是無力地放了下來。他在意的只是李笑妹罷了,他要救的也是她,可是救她的前提,得是她活著。他深知夏侯南的處事風格,此時此刻,他不能再動分毫。
“小姐,還記得在下剛才說的話嗎?”陸路的薄唇有些發白,揮著劍的手也不似方才一般靈活。
“我記得,我記得,我不做你的負擔。”李笑妹的眼眶劇烈顫抖起來,克制不住的眼淚讓她的視線開始模糊,“剛剛是我不好,我現在就走,現在就走,陸路,答應我,好好活下來好不好?”
陸路低下頭,露出一絲微笑后,驀地拉了她一把,將她向后院推去。她的腿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沒出息過,她能感覺全世界以自己為支點,都在晃動。可她咬了牙,努力抹掉快要流出來的眼淚,用力向自己的房間跑去。那些黑衣人注意到了她的動靜,舉著劍就要追來,陸路一下子閃到了他們的面前,冷冷一笑,“想要動我的小姐,你們問過我的意見嗎?”
李笑妹一路跌跌撞撞地向著自己房間跑著,明明平日很快就能到達的地方,如今也該死地變漫長起來。那四名黑衣人甚是聰明,自從發現了陸路的軟肋就是李笑妹后,總是會有一人加快速度刺向李笑妹,每當這時,陸路就會奮不顧身去替她擋下。
一路血跡斑斑的追逐后,李笑妹終于推開了自己房間的門,可陸路的肩上、腿上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劍傷。她快速抓起了架子上的那個錦盒,一轉身,便看見陸路站在她的面前。他的藍衫早已被血染得深一塊淺一塊,臉上也被濺上血滴。
他按住門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驀地露出微笑道:“小姐,你放心地向前跑,在下會守在你身后的?!?
“好?!彼昧σЯ艘麓剑瓣懧罚乙约抑鞯纳矸菝钅悖谖艺业骄缺貋碇?,一定要等著我好嗎?”她已經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堅定,可是嗓音里的那絲哭腔,她卻怎樣也克制不住。
她知道他做了這一切只是為了讓她帶著錦盒和鑰匙逃出去,如果她再慫包下去,那么他的傷都白費了。她是他的家主,她不能做他的負擔,她更應該信任他。
“好?!彼Φ眠B眼睛都微微瞇了起來。她從來就知道他也有一雙漂亮的雙眸,只是他總是習慣性的將它們遮在了眼鏡后。
下一刻,他用力關上了房門,將她阻隔在了門內。雨聲、刀劍聲一下子變小,可血腥味卻越來越濃郁,她按住起伏的胸口,只覺得頭昏腦漲。她跌跌撞撞地沖向自己的床榻,毫不猶豫地掀開被褥,按著陸路之前的提示用力搬動了床板,只聽“咔擦”一聲響,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就這樣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她愣了愣。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床榻會連著一條暗道,難道從她出生開始,娘親他們便預料到了這一天可能會來臨,才做了這些準備?
外面的刀劍聲和門窗破裂聲讓她很快回過神來,她吸了吸鼻子,抱緊了手中的錦盒,用力克制住雙腿的顫抖,鉆進了那條暗道。
她摸索到了一個火折子,想辦法點燃后,一路匍匐著前行。這條暗道很窄,體型寬大的人一時半會兒還進不來。今日遇見的變故實在太多,夏侯南來到大東鎮,竟然是為了對付他們家……她的母親竟然是暗羽的前首領,還帶了陸路從夏侯南手下逃脫……陸路的劍技竟然一點也不比黎遙差……在剛才陸路奮力保護她時,黎遙只是冷漠地站在那里看著……
這些片段如同走馬燈一般在她的腦中回放,她發現自己已經思考不了任何事情,只記得陸路在關上門前說的那句“在下會守在你的身后”。他說他會等她回來,所以她一定要努力活下去。他的笑容支撐著她更快地向前爬去。
不知爬了多久,她終于找到了出口。推開那堆枯草后,她一下子重見光明。她掙扎著爬了出來,這才發現這個極其隱蔽的小洞藏在大東鎮的一條小巷子內。
她抱緊了手中的錦盒,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熟悉的街景讓她一時間有些恍惚。她拐了個彎,發現暫時沒有黑衣人出現后,按住胸口,用力地喘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自她身側不遠處傳來,“李笑妹,下這么大的雨,你跑出來干什么?”
李笑妹撥開濕漉漉的劉海,發現一個胖胖的身影撐著傘走到她的面前。是她的表姐,李歌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