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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應笑將糖攪一攪,“好多。”
聽到這話,穆濟生卻突然之間低低地笑一聲兒,說,“你的舌頭變綠。”
“……”應笑其實也不知道她自己是怎么想的,就伸出舌頭,勾著舌尖,兩只眼睛向舌尖兒掃,兩三秒鐘就對眼兒。
好像是看到一點綠。
穆濟生只覺得自己的性情也隨著變好,笑:“別看,綠的。你不相信我?”
應笑縮回舌尖,按著自己頭頂的頭發,揚著細長的脖子,道:“穆醫生,謝謝你,我已經沒那么沮喪。我、我想回去接診看病,回歸正常的生活,幫助更多的人。下班以后我再過來,行嗎?”
應笑今天是上班的,不過因為醫療糾紛,她只接診一個上午,下午時間加在一起也沒坐上一個小時。
穆濟生輕輕點頭:“當然可以。”
“那等會兒見!”
“等會兒見。”
應笑走后,穆濟生手輕輕捏著應笑剝下來的水果糖紙走向一邊的垃圾筒。
他看看那薄薄的一片糖紙,突然想起應笑之前對著眼睛的樣子,還有她舌尖清清甜甜的蘋果味兒,又兀自笑一聲兒,不知不覺地將那一片水果糖紙放到鼻端,嗅嗅。
依然是清清甜甜的蘋果味兒。
…………
而另一邊呢,應笑復工。
回來之后首個患者的要求就石破天驚——她老公剛車禍身亡,她希望做遺體取精!!!她看到一些國外遺體取精的新聞,便過來云京三院,此時,她老公遭遇車禍還未超過48小時,理論上是可以的。
患者捉著應笑手腕,紅著一雙眼睛,說:“醫生,救救我們……救救我們。我……我老公他一直想要一個可愛的小孩子,我總覺得不急不急……可是現在,我也忽然無比想要兩個人的愛情結晶,像他,也像我,有跟老公非常相似的眼、鼻子,或者嘴巴,是他生命的延續。我老公在那兒躺著,跟以前一模一樣,可、可……我知道,這輩子不會遇到第二個我老公,他一直對我特別好,結婚三年我沒干過一點點的家務活兒……我只想跟他一個人結婚還有生兒育女。我,我想,我如果有他的孩子,我還能有一個念想,一個支撐。而且,這個孩子也可以是公公婆婆的精神支柱。公公婆婆也都對我特別特別好,別人家有婆媳問題,可我呢,跟婆婆比跟媽媽親,我們經常一起逛街,一起購物……一個孩子真的可以一次拯救三個人。”
這是應笑頭一回遇到這樣的要求,她定定神,小心地道:“這……我們國家并不允許……我們確實無法確定您丈夫的本人意愿,而且,小孩子……真的愿意這樣出生嗎?它會帶來倫理問題的。”
近些年來,國外常有遺體取精的新聞,比如2018年英國的新聞和2015年澳大利亞的新聞,然而中國并不允許。國家法律并未禁止遺體取精這個操作,然而醫院不能通過輔助生殖移植胚胎——衛生部明令禁止醫療機構給單身婦女實施輔助生殖技術。2004年,一個丈夫在試管的過程當中離開人世,醫院并未移植胚胎,后來,經過訴訟,衛生部開特例。之后2006年,在妻子的強烈要求下,四川省的某家醫院首次實施“遺體取精”,不過后來,考慮到其復雜性,以及可能引發的連環效應,衛生部沒再特批,凍存精子后被銷毀。此后,應笑聽說的類似要求無一例外地被拒絕。
這是一個世界難題,各國法律也不一樣。法國、德國等等國家也同樣是明令禁止,而英國和巴西等等呢,家屬拿出死者許可就可以取精、懷孕,美國沒有明確規定,法律條文十分混亂,有的醫院做,有的醫院不做,不過整體數量也并不少,首個實施該手術的醫生自己就做200例。
患者只捉著應笑手腕,不停地說:“醫生,您通融通融,通融通融……”
應笑實在沒有辦法,答應問問主任。不過應笑十分清楚關主任是不會答應的。
關主任的回復果然是:不行。
應笑告知這一消息,對方眼睛變黯淡。
從此,她跟老公真的沒有什么真正的關系。
應笑送對方走出診室,憋憋,沒大憋住,輕輕地道:“往前看吧……時間可以治愈一切的。”
對方則是咬咬嘴唇,最后說:“希望如此。”
應笑其實有些感慨——愛一個人到什么程度才會愿意做這件事呢?用自己的一輩子來延續對方的生命。
…………
而第二個可謂奇葩。
他之前說自己認生,換個地方擼不出來,于是應笑同意這個男人在家里面擼啊擼,40分鐘內送到醫院。可是現在這男人說,他今早上擠地鐵時他的蝌蚪被偷走!可能小偷看見他兜兒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坨,就下手。他說,上午時的接診醫生先凍起所有卵子,叫他本人在2到5天的區間內再擼一發,不過他希望跟應笑這個主治醫生確認確認。應笑眼珠又掉下來滿地亂滾,一邊確認,一邊想象小偷擰開那個瓶子的情景,整個人都不好。
而這天下午最后一個看診患者叫作冬輝。
“醫生……”冬輝介紹下她身邊的一個女人,“這是我的婆婆。她可以也聽一聽嗎?”
“當然。”應笑點頭。
婆婆、兒媳兩個女人一起來看生殖中心,這種組合有些奇怪。生殖中心通常都是小夫妻們一起來的。婆媳組合應笑過去一共只見過三次,都是男方不愿現身,讓女方自己看,可同時呢又不放心,叫婆婆盯著老婆,怕老婆撒謊騙人——這經常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因為過去,叫應笑寫假診斷書的……基本全是丈夫一方。
“那個……”半晌之后,冬輝又開口,“我想問問,試管嬰兒……怎么操作?我聽說,只需要有妻子卵子和丈夫精子就可以,是這樣嗎?”
“對,”應笑解釋,“女方先打促排卵針。促排卵針可以影響你身體的激素值,促熟全部基礎卵泡,所有卵子都成熟以后醫生就取它們出來。你的丈夫同天取精,我們這的實驗人員為卵細胞一一授精,大約五天以后將受精卵植入子宮。”應笑看看手里記錄,“你年齡是28歲是吧,這個年齡我們一般只放入一個胚胎,當然,我們會選質量最好的。你這年齡成功率很高。”
頓頓,她又道:“不過,試管嬰兒并不是你想做就做的。我們需要檢查雙方身體,確定指標全都合格,比如子宮內膜厚度正常,沒有卵巢早衰也沒有無精癥等等。而且,如果沒有明顯指征,我們先做三次人工授精,全都失敗才會試管。人工授精就是……”說到這里應笑一抖——她想起秋葵夫妻,想起這兩天的醫療糾紛。
“嗯,”冬輝看著有些糾結,她問,“必須先做人工授精?成功率有試管高嗎?”
“沒有的。”應笑回答,“每一次是10%左右,三次是15%到20%。試管嬰兒,我剛說,你這年齡一次成功的可能性是非常高的。”
“啊……”冬輝心里盤算盤算,又問,“取精……丈夫必須親自來嗎?”
“是啊。”應笑有些同情對方,“這肯定要親自來的。我們需要先核對雙方的身份證和結婚證,確定你們是小夫妻,才行。而且,取完精子或者卵子,本人都要簽字的。輔助生殖流程很嚴。”而且,之前劉半夏的那個事兒雖然只是虛驚一場,最后發現劉半夏的老公張海是嵌合體,關主任卻還是被嚇出來一身冷汗,吩咐所以護士瞪大眼睛比對證件。
“啊……”冬輝明顯地失望。她又繼續盤算,而后抬眼,聲音已經有些絕望,問,“我自己一個人帶著老公的……那個東西來,不行嗎?”
應笑露出遺憾的表情來:“不行呢。丈夫本人必須到場的。”
冬輝確實鍥而不舍:“真的不能通融通融嗎?我老公……他不能來啊。”
“為什么呢?”應笑奇怪道。
冬輝沒有回答。
“真的不行呢。”應笑又說,“《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規范》規定輔助生殖只能用于已結婚的丈夫與妻子。他不到場,我們醫院怎么確定精液是他本人的呢?”
冬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