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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金茹是上午十點半多到的,她來的時候,賀陽正在睡覺,被杜成叫了起來。因為胃出血,所以賀陽必須墊高下肢,所以壓根下不了床,就坐在那兒,瞧著韓金茹推門而入。
出乎賀陽預(yù)料之外的,韓金茹并不像是他想象的那樣,穿著皮草大衣,帶著珠寶首飾,而是個穿了件黑色修身大衣的中年女人。
她個頭不高,頭發(fā)燙了,但沒披散,而是用一個爪子盤了起來,瞧著十分利落。沒化妝,瞧著應(yīng)該四十多歲,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唯一讓人特別印象深刻的是,這女人真白,吳文才一直說沒見過比賀陽更白的,這次,賀陽終于見到了。
總體來說,這是個看著比較嚴厲的女人。
同時,韓金茹也剛剛從進屋的驚艷中緩過神來。賀陽長得好,但這種長得好,不是朱驁那樣的陽光帥氣,而是有些漂亮。這首先就招致了男生們的看不上,賀陽為此故意把頭發(fā)簾留長,遮住了最好看的眉目,在加上他家條件差,穿的用的都是舊物,也就不招人眼了。
但今天,因為送到了醫(yī)院,換了統(tǒng)一的病人服,又因為熱,撩起了頭發(fā)簾,那五官相貌就完全撲入了韓金茹的眼中,她甚至多看了兩眼,心里第一反應(yīng)是這孩子長得也太好了,第二反應(yīng)是,這么漂亮的孩子,肯定開竅早,家里又窮,想過好日子,越發(fā)認同韓丁的說法。
所以,第一句話,韓金茹說的就不怎么客氣,“好好的學(xué)不上,為什么要跑到昌茂別跟我說要到你家里拍攝,你拿助學(xué)金的時候,不已經(jīng)說過,包括但不限于采訪,錄像等,去你家拍攝哪里不符合合同了”
賀陽愣了一下,沒想到韓金茹直接說的這事兒。他是那種你強我就強的性子,聽了后立刻反駁道,“韓太太,一開始是沒有這條的,簽合同前我問過。是因為我不答應(yīng)韓丁的條件,他才逼迫我的。”
韓金茹伸手就從包里掏出個合同,啪的一聲拍在了賀陽面前,“這是復(fù)印件,你說答應(yīng)了,怎么上面一個字都沒有你也十六歲了,不知道沒有落在紙上的口頭約定,壓根沒有法律效力嗎”
賀陽呆呆的看著那個合同,他連翻開都沒有,因為他清楚的記得,自己只是現(xiàn)場問了一嘴,得到肯定回復(fù)后就簽了字,怎么可能加上那一條。這是他太沒有社會經(jīng)驗了,不知道人心多變,被人鉆了漏洞。他有些后悔當(dāng)時沒有再仔細點。
可如今,韓金茹坐在對面的沙發(fā)上,正等著他回應(yīng),他也沒時間后悔,只能警惕地問,“韓太太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指出你的不合理處罷了。”韓金茹目帶驕傲,開門見山,“韓丁長相出挑,是全國最好學(xué)校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名下?lián)碛匈Y產(chǎn)不下百萬,他上一個男朋友是金盛國際的公子,你覺得,你這樣的條件,他看得上嗎”
賀陽氣的胸口都起伏,他沒想到,這個女人,居然這么顛倒黑白。他反駁道,“這我怎么會知道難不成你要問問所有的被強健的女人,自己何德何能,能讓那些禽獸看中嗎”
“伶牙俐齒!”韓金茹越發(fā)覺得韓丁給出的解釋是對的。她懶得再費口舌,直接說,“既然你也說不出自己的好來,在他不可能看上你,你反而告他想要強迫你,我只能這么猜測。一是你看上了韓丁,想通過這個法子走捷徑,但韓丁卻不答應(yīng),于是惱羞成怒鬧一場,想要點錢。二是韓丁依照合同行事,要到你家拍攝,你不愿意,卻又沒有理由阻止,于是鬧了這么一場。無論哪條,你都用心險惡,蓄意挑事。”
這話一出,賀陽幾乎是從床上跳了下來,居高臨下的站在了地上,看著坐在沙發(fā)上的韓金茹。是,他家里窮,幾乎在小學(xué)之后,他就沒過過好日子,吃過大魚大肉,他的父母無論在物質(zhì)上還是在精神上,都不能照料他。
他聽過多少嘲笑,看過多少白眼。但是,即便這樣,他也是如小白楊一樣,不彎不折的長了起來。他內(nèi)心里有根線,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心中一清二楚。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他人生第一次去試圖去用別人的幫助,讓自己輕松一點,居然得到的是這樣的結(jié)果。他看著韓金茹,拳頭緊緊的握著,幾乎抑制不住的要沖到她面前,將這個可惡的女人一拳打倒。
“我不是這種人!不要用你齷齪的想法來揣度我!”
顯然,賀陽的這副憤恨的表情,也收入了韓金茹的眼底。她倒是不怕,她是韓太太,她跟著朱成功經(jīng)歷過多少風(fēng)霜雪雨,這個不過十六歲的小崽子,只要沒有變成傻子,就不敢動她一分一毫。
她在賀陽的壓力下,輕松自如的站了起來,因為穿著高跟鞋,兩個人幾乎是平視,她眼睜睜的看著賀陽眼中的怒火越來越旺,然后很淡定的說,“我記得你有個同學(xué)叫做趙明,我上午見了他一面,這孩子說,他記得是你主動去搭乘韓丁的車的。你看,連證人都有了,是我在揣度你,還是你做賊心虛。”
她嘲弄的說,“你經(jīng)歷的太少了,那點自以為是的小聰明,在大人眼中,不過是笑話。像你這樣的人,無論男女,無論老少,我都見多了,也惡心的很。我不會給你一分錢,我只給你一次機會,跟朱成功說實話。我保證把事情壓到最小,否則,你來搞臭我們家丁丁的名聲,也可以試試我的手段。”
她說完,直接拎起包,伸手一推賀陽,甩門而去。賀陽呆呆的看著那扇被甩下的門咣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他的心直接落到了谷底。他不知道趙明為什么會這么說,但他已經(jīng)明白,有趙明在,這件事已經(jīng)沒有反轉(zhuǎn)的可能。他所說的一切,都沒有人證實。
縱然被趙家勇欺負了那么多次,可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以勢壓人。那股子不甘,讓他想要怒吼,可他卻只能緊緊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杜成進來的時候,就瞧見賀陽坐在床上,無助的看著。他想了想說,“你餓不餓,中午有雞蛋湯,我給你打點來吧。”
賀陽始終不肯抬頭,杜成就湊近他,發(fā)他呼吸急促,就連忙抓著他腦袋抬起來,就瞧見這孩子眼圈都紅了,但卻沒有流下淚來,只是將嘴唇緊緊的咬著。賀陽打掉了他的手,“杜大哥,我要出院,現(xiàn)在。”
☆、第13章 陽光
他一說話,牙齒間就露出紅色來,這顯然是咬破了嘴唇。杜成想勸又沒法勸,只能問他,“朱總那里”
“就說我誤會了。”他說完,就站了起來,將自己昨天穿來的衣服收拾了一下。杜成跟在他后面說,“你傷還沒好,這么早出院對身體也不好。”
賀陽現(xiàn)在只覺得韓家人是洪水猛獸,連帶著對朱家也避而遠之,他低著頭說,“沒事,不算大病,何況已經(jīng)止血了。我爸媽還不知道這事兒呢,我不回去,他們肯定要擔(dān)心了。”
杜成張張口,想了想沒有繼續(xù)勸,畢竟,賀家的情況,賀陽應(yīng)該比他們清楚多了。只是這孩子也太可憐了,剛剛韓金茹那咄咄逼人的樣兒他在門外都瞧見了,韓丁名聲在外,他們這些外人一打眼就知道這孩子說的是真的,但韓金茹在別的事兒上還算清明,但對韓丁則是一味的信任,韓丁是對的,這孩子自然是錯的了。
他管不了助學(xué)金的事兒,但在別的事兒上,卻可以通融通融,于是就說,“你身體還沒好,等會跟我再去趟醫(yī)生辦公室,讓他給你開點藥,你還小,別為這個耽誤了身體。”
賀陽在大打擊下,驟然面對了一個對他好的人,自然是心中溫暖,想了想,就點頭答應(yīng)了。于是,他出院的時候,除了書包,手中還多了個大大的塑料袋,里面不但有藥,還有些養(yǎng)胃的保健品,他原本不想要的,杜成卻塞給了他。
下公交車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三點多了,賀陽原本打算在離家不遠處的小公園里坐坐,省的他爸起疑心。只是沒想到,他人剛下來,就有個人叫他,“賀陽!”
他定眼一瞧,才發(fā)現(xiàn)那輛熟悉的路虎正停在了他坐的那輛公交車后面,朱驁沖著他揮揮手,示意他上車。
說真的,賀陽對朱驁和朱成功的印象都好的不得了,只是討厭韓金茹罷了。他實在想象不出,韓金茹怎么可能養(yǎng)出朱驁這樣的兒再加上,路虎占了公交車位,后面的公交車準備進站,實在沒時間磨蹭,他終于過去坐進了車里。而朱驁也在同一時間,從副駕駛出來,坐到了后座上,和他并排。
這是賀陽和朱驁第一次這么近距離的接觸。他帶著點對朱家人的好感,對韓金茹的厭煩的矛盾心理,坐在了朱驁旁邊。也正因為這個,他顯得有些沉默和不知所措,在朱驁眼中瞧著,和第一次見面活力四射恨不得拍磚的賀陽比,這明顯就是蔫吧了。
一種說不出的愧疚彌漫在朱驁心間。
那是他媽,他媽當(dāng)年做生意沒本錢,韓丁的親媽,也就是他的三姨,把自己掙的錢都借給了他媽,這是他三姨和韓丁的爸爸鬧矛盾的原因之一。雖然說這錢后來還了,但他媽總覺得欠了三姨一個巨大的人情,認為如果不是借錢這事兒,韓丁能有個團圓的家。為此,她對韓丁好的盲目。
但韓丁是什么樣的人,跟他認識了十六年的朱驁門清。這小子不過面上乖罷了,從小背地里做的壞事多著呢。小時候就推給他智商低下的大哥,后來長大了,就知道掩飾了。反正他有錢有勢,人家總忌諱他。
說真的,他異常討厭這個狐假虎威的東西,他覺得他將朱家的名聲敗壞了。
昨天晚上事兒出了以后,他就知道他媽肯定要找賀陽的麻煩,他管不了他媽,但總可以做點別的,所以,他從書包里拿出了兩份合同,遞給了恨不得把腦袋埋在胸口的賀陽。
賀陽看著手中的東西,發(fā)出了訝異的聲音,然后立刻抬起了頭。
這東西他今天早上還見過,不過那時候,韓金茹給他的是復(fù)印件,而這次,朱驁給他的赫然是原件。他捏著那東西,跟傻了似得看著朱驁,“這是干什么”
在朱驁眼里,這孩子就跟只小白兔似得,驚訝的樣子,異常的可愛。他想著賀陽的資料,心道,這家伙明明看著那么小,怎么可能跟他同歲
他張口說,“這是你當(dāng)時簽的合同,當(dāng)時簽了兩份,我都拿過來了,你收起來或者撕了都行。那合同就作廢了,也就是說,你不用擔(dān)心韓丁拿著這個找你事兒了。”
賀陽沒想到,朱驁給了他這么大的驚喜。拿回了這個,他就跟昌茂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他不用怕韓金茹的威脅,也不用害怕韓丁了。雖然不能接著跟丁蕊借筆記本很可惜,但那個畢竟相對來說,不算大事了。
他在早上巨大的打擊后,接到這樣一個喜訊,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第一句話說的就是,“真的”
朱驁看他那樣子,搖搖頭,直接將合同拿過來,打開了最后一頁,讓他瞧著自己簽名的地方,直接從司機那里要了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對著賀陽的大名,慢慢的燒烤著,紙張在火苗的撩撥下,漸漸變黑,最終點燃,成為一個黑洞。賀陽的名字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