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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節的氛圍濃厚,平日還有些內斂的男男女女都敞開了性子。往來之間,月芙已看見好幾對或拉著衣袖,或挽著胳膊的眷侶。
月芙起初倒還矜持,只是緊挨著趙恒,在他伸手替自己擋去旁邊經過的人潮時,在心里偷偷歡喜。過了片刻,她也慢慢大膽起來,先從氅衣的邊緣悄悄伸出手,拉住趙恒衣袖的一角,見他沒有拒絕,這才又大著膽子往上挪了挪,勾住他的一根小指。
趙恒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好似沒有察覺她手上的小動作和時不時偷偷望過來的眼神,可被她觸碰到的那只手卻忽然掙了掙,從她的指間掙出來,又在她心中失落的時候,直接握住她。
月芙登時高興極了,忍不住露出燦爛的笑容,映在璀璨燈火里,格外美麗。
外面的空氣是寒冷的,他的掌心卻是溫熱的,將她捂得一點涼意也感覺不到。
兩人一道走了許久,才終于漸漸靠近朱雀大街的北端近開化坊的地方。
此處橫亙著一道溝渠,上設石橋,供人通行。溝渠的兩邊,大大小小的商販正吆喝著賣花燈。
趙恒一言不發地行到一盞高高懸著的花燈前,看了兩眼,伸手取下,付過錢后遞給月芙,引著她行到溝渠邊,道:“聽聞上元夜放燈許愿,這一年便會順心順意,阿芙,這盞燈給你。”
月芙低頭一看,原來這盞燈上繪著月下芙蓉的圖樣。
她想了想,問:“郎君可有什么心愿?”
趙恒笑了笑,為她把氅衣上的兜帽正了正,恰好蓋住她的雙耳不被風吹:“我的心愿,便是你能過得順心如意。”
月芙一怔,隨即搖頭:“那可如何是好?我也盼郎君順意,咱們這樣,豈不是拐進死胡同了?”
她狡黠地眨眨眼,一面提著燈行到渠邊,一面回頭沖他說:“如此,我只好另許他愿了。”
說著,她彎腰將燈小心地放入水中,見其逐漸匯入一片燈海中,順流而下,趕緊雙手合十,在心中默念著自己的愿望。
她希望,這一輩子,趙恒能長命百歲。
“好了。”她笑著撫掌,轉身回到趙恒的身邊,仰頭道,“今日的賞燈便算圓滿了,郎君若想趕去宮中,便快去吧。”
趙恒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月芙嘆了口氣,握著他的手,道:“你這兩日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出神,我都看在眼里。況且,今日宮中那樣反常,恐怕……你到底是皇子,若真出了什么事,必不可能全然置身事外。”
她還有兩句沒說。
除夕那日,她見他單獨與趙佑喝了兩杯酒,說了幾句話,心里便已有些猜測了。而方才一路從南面行來,遇見值守的金吾衛也比往年印象中的少了一大半,越發令她確信自己的猜測。
趙恒看著她的目光不禁軟了又軟,好半晌,伸手抱了抱她,鄭重道:“你先回去,我入宮一趟,子時之前,一定回來。”
“好。”
月芙點頭答應,看著他帶了楊松等幾人行過渠上的那座石橋,在人少處尋到事先留在那兒的馬,翻身上去,迅速朝宮門的方向行去,這才帶著余下的仆從離開。
……
甘露殿中,趙義顯望著長子略顯猙獰的面目,心口仿佛被一根棒槌狠狠敲過一下,震顫不已,陡然生出不祥的預感。
“你想做什么!朕是你的父親,你當真要如此大逆不道嗎?”
趙懷憫深吸一口氣,對著黑暗蒼茫的天際閉了閉眼,隨即厲聲道:“我早就已經‘大逆不道’了,難道還不動手,等著被你廢掉嗎!”
說著,他站到廊檐下,伸出雙手,在半空中用力擊掌。
因要單獨質問太子,趙義顯早先已讓下人都退到百步以外,此刻的甘露殿里,除了他和趙懷憫以外,只有一個守在大殿后方的中御大監。
這幾聲突兀的擊掌聲,如黑夜驚雷,猛烈地撕開四下的寂靜。
仿佛是沙場上的征戰的號角,擊掌的聲響還回蕩在空氣里尚未散去,在看不見的角落里,便接連響起擊掌聲,緊接著,便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鎧甲、武器摩擦的錚錚聲從東北方向迅速靠近。
趙懷憫放下雙手,垂到身側,望向父親的眼里忽而閃過憐憫:“阿父,你莫怪我。我只是想萬無一失地登上大位而已。”
“逆子!”趙義顯也聽到了外頭的動靜,哪里還能不明白他到底做了什么,頓時又驚又怕,原本虛弱不堪的身子也因緊張而從榻上跳起來,“你敢逼宮!哪來的兵?羽林衛何在!大監,快讓羽林衛前來護駕!”
守在殿后的大監也嚇得魂不附體,抖著聲回:“大家,是、是金吾衛,金吾衛從北面闖進宮來了!”
“阿父,羽林衛的人趕不過來了。”趙懷憫輕輕搖頭,“今夜,看守安禮門的是我的人。”
金吾衛從北面的安禮門進來,只要無人通風報信,則散布在各門和內廷之外的羽林衛便無法趕來。
趙義顯驚怒不已,站在殿中,瞪著長子,心口一陣悶痛,不禁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你!真是、真是朕的好兒子!”
除了憤怒,一種本能的恐懼和窒息的感覺也從腳底向上蔓延,身為帝王,平日再寬和,心底都還是充滿戒備與提防的,誰知今日,卻被最為寵愛的嫡長子連番背叛打擊。
他此刻很想親自走上前,狠狠打兒子一耳光。可虛弱的身子已被透支太多體力,才走出去一步,他便吃不消地跌倒在地。
趙懷憫嘆息一聲,慢慢轉開視線,轉頭將大殿里的窗一扇扇推開,站在寒風邊等待著金吾衛將士們的到來。
這座大殿,很快就要屬于他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的心也如擂鼓一般,越來越興奮。
然而,就在這時,甘露殿的南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十幾個挺拔堅毅的身影手提刀槍,撥開黑暗,策馬飛快地靠近,在黯淡的燈光下漸漸清晰起來。
為首的正是今日應在朱明門外當值的趙佑。
遠遠的,只聽他大喝一聲:“大膽逆賊,羽林衛在此,誰敢動圣駕!”
大監此刻已沖進殿中來,見狀將趙義顯扶起,驚聲道:“大家,有人來了!”
趙懷憫不屑道:“區區十幾個人,就是來了又如何?”
饒是他如此說,心里卻止不住地開始發慌。明明應當一個人都過不來的,為何趙佑卻來了?仿佛提前做了防備一般。
還未等他多想,下一刻,這種不祥的感覺便迅速應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