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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有什么用,誰有這道行驅使它?他師父被他打散了三魂七魄,這世上怕是沒有人能夠救他了,明知道這是個坑,你還要往下跳?”
蓮燈愣愣的,想不出辦法??墒悄切┒疾恢匾匾氖墙o寶兒找個父親。她有些不好意思開口,轉轉又這樣不肯讓步,最后只得同她說實話,“我昨天得知了一件駭人聽聞的事,不知怎么,醫官說我有孕了。”
轉轉正吃畢羅,聽她這么一說,連咬合都忘了,里面的櫻桃醬子流出來,灑得前襟一片狼藉。來不及擦拭,愕著兩眼看她,“有身孕了?”
蓮燈怏怏低下了頭,“我不知道孩子的阿耶是誰,可是眼下不成親,將來孩子生出來,叫他受別人白眼么?恰好國師大仁大義,愿意解我的燃眉之急,我求之不得。我很感激他,所以你也不要對人家有成見,如今像他這樣好心的人不多見了?!?
轉轉愈發憤懣起來,哂道:“國師果真無利不起早,他好心?本來就是他做下的事,擔起責任來罷了,哪里稱得上好心!只有你這傻丫頭總被他騙得團團轉,這事曇奴知道么?她是怎么說的?”
她們三個人常有來往,蓮燈為國師渡功力的事曇奴進宮告訴她了,現在蓮燈有了身孕,國師就忽然良心發現了。虧得這個蒙在鼓里的人一心替他說話,他從頭至尾的所作所為哪一點值得蓮燈感激?
蓮燈從她的話里聽出了點端倪,她一口咬定孩子就是國師的,為什么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事,轉轉卻這么肯定?其實長久以來身邊的人都在刻意對她隱瞞著什么,她感覺得到。也許她有過不愉快的的曾經,讓所有人諱莫如深……她打算探一探,就從轉轉這里突破,便順勢道,“如果他不認賬,不也拿他沒方法嘛,所以我說要感激他。你不要這么激動,傷了胎氣不好。我們真是有緣,總是一起有孕……”
轉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蓮燈,你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她怔在那里,一瞬間眼前劃過諸多畫面,都是關于她和他的。她慌起來,自己到底遺忘了多少?她抓住了轉轉的手,“最近我的腦子里總是犯暈,好多東西都想不起來了,但我知道我和他之間不是這么簡單。轉轉,你若還當我是朋友,就把實情全都告訴我。”
那廂國師和皇帝的談判也遇到了些障礙,皇帝說得還算委婉,“朕也知道你同阿妹一路走來不易,如今有了孩子,是當給她一個名分的。朕不反對你們結為夫妻,但是……亦不可太過張揚。朕的意思是,可悄悄籌辦,瞞過天下人最好。神宮中發生的事外人不會知道,國師依舊是原來的國師,可以為朕鎮守這大歷江山?!?
他有些為難,說實話他扶植他稱帝不易,他也希望還他一個穩固的社稷。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對于大歷王朝來說意味著什么,國師即便只是個空架子,也有穩固朝綱的作用。但當現實和感情產生沖突時,他已經顧不得那么多了,只能跟著心走。
他作了一揖,“陛下回到后宮,氣苦的是什么,不就是不能給貴妃國母的尊榮嗎?對于心愛的女人,臣的心思和陛下是一樣的。國師娶親本來就有違天道,陛下既然答應,為什么不能容許臣將事情辦得盡善盡美?我對蓮燈的感情,從來沒有隱瞞過陛下,現在她是皇妹,更加不能委屈了她。她服了忘情藥,對以前的事都記不清了,如果不能明媒正娶,臣應當如何同她解釋?還有臣的孩子,不能讓他頂著私生子的名頭。他應當正大光明在外行走,而不是像我一樣,百余年困在太上神宮里。臣雖不是第一代國師,但輔佐過大歷四任君王,從未提出過任何非分的要求。這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萬請陛下成全。”
他都已經這么說了,再不通融,似乎有些說不過去??墒腔实劭紤]得比一般人多,大歷需要一個傳奇,如果這個傳奇突然之間淪為凡人,那么誰能證明當今圣上是代天巡狩呢?
皇帝沉默下來,半晌方負手長嘆,“從你們大婚之日起,天下再無國師矣。”
皇帝顯然很不悅,他當然察覺了,但并不打算理會。正要長揖謝恩,蓮燈從小徑上過來,叫了聲陛下,“陛下所言有禮,我們的事不過是小事,不能與江山社稷相提并論。今日進宮來,只為把消息告訴阿兄和轉轉,你們知道就是了,辦不辦婚宴都不重要?!?
她這么一表態,皇帝變得很尷尬,“你別負氣,朕正同國師商議呢。”
她說:“我不是負氣,是真的想清楚了。他能和我在一起,于我來說這就夠了,要不要敲鑼打鼓弄得四鄰皆知,都是題外話。”
皇帝回身看國師,他面上淡淡的,似乎對她的話也認同了。
于是這次入宮,沒有取得他們原先設想的效果?;槭率谴饝?,但不宜聲張,必須靜靜地辦,還要避人耳目。臨淵因此感覺很對不起她,坐在車里不敢說話,只不停打量她的神情。她面無表情,發現他總看她,索性別開了臉。這下他緊張起來,戰戰兢兢摸她的手,“怎么了?不高興了嗎?不要緊,送你到家后我再進一趟宮?!?
可是她煩惱的不是這件事,她抿著唇,唇角直往下捺。憋了半天,實在忍無可忍了,對他喝道:“你就一直瞞著我,瞞到我死嗎?臨淵,你什么時候真正聽過我的心聲?什么時候在乎過我的感受?你總是自以為是,自以為是的對我好,自以為是的摧毀我的記憶!”
他聽她這通控訴呆住了,看她滿眼的淚,知道終于東窗事發了。其實她有很深的執念,不論是對她阿娘還是對這段感情。她有殘留的記憶片段,只要適當加以引導,他的那些手段根本對付不了她。
“蓮燈,我知道我又錯了,我總是做錯事,一錯再錯……”他的臉上寫滿了恐懼,“你不要生氣,現在不能生氣的。如果實在恨,打我吧,想怎么懲罰我都可以,只是不要生氣?!?
她怎么能不生氣?他一次又一次的愚弄她,打著為她好的旗號,像操控傀儡一樣操控她的記憶。她的嗓門因為憤怒變得又尖又利,“你以為這是打掃屋子嗎?把不好的全部清理出去,剩下的就都光鮮亮麗了?你對我的壞我全記得,到死都忘不掉。你這個陰險小人,我討厭你,你給我滾!”
馬車緩行,拐進了公主府所在的崇德坊,車門忽然打開,國師被推了下來。駕轅的廝兒嚇一跳,待勒韁已經晚了。好在國師身手敏捷不至于摔倒,但是中途被攆下車,就像個遭到遺棄的孩子,茫然站在路上沒有了方向。
廝兒想停,蓮燈斥了聲,“走你的!”對車外呆怔的人喊話,“我不要你了,你哪里來的就回哪里去吧!”然后憤恨地縮回車里,嚎啕大哭起來。
其實她知道他這次是為她考慮,因為自己將不久于人世,情愿她忘了他重新開始。但他問過她的意見沒有?她明確表示不想吃那藥,他為什么還要去求曇奴幫他?所幸老天看他不順眼,她再一次懷孕了,這次他算是完了,現在輪到她來折磨他了。
她咧著嘴,痛痛快快哭了一場,哭完打起簾子回頭看,他傻傻的在后面追著,她愈發難受,怨恨他,可是又心疼不已。原來她根本看不得他受苦,他一落魄,她會比他更難受。她打算狠起心腸的,然而堅持不了多久,還是讓廝兒停下了。她跳下車,手里舉著檜扇喝止他,“站?。 ?
他果然停下了,在離她六七丈遠的地方,可憐巴巴地望著她。趁她不注意,往前蹭了半步,結果被她一罵,再也不敢上前了。
“你到底想怎么樣!”她跺著腳哭喊,其實是不知道自己應該怎么辦。她這輩子注定死在他手里了,難道真的欠了他,用無數的苦難也不夠償還他。
他泫然欲泣,囁嚅著:“我錯了,你再原諒我一次吧!”
她已經哽咽得說不出話來,這段愛情里有多少個相似的場景,真是數也數不清了。她想過要給他教訓的,可是只要他稍微放低姿態,她就無條件投降,連自己都想唾棄自己。這大概就是愛情,無可奈何的時候除了妥協別無他法。何況又有了孩子,失而復得的寶貝,不能讓他沒有阿耶。
她把手里的檜扇向他砸過去,微不足道的一點反抗,足以表示她的憤怒。發過一頓火后渾身無力,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他慌忙跑過來,扶她起身,給她拍裙上的土,“累了嗎?我抱你。”
她推了他一下,“我還沒原諒你呢!”
他尷尬地立在那里,坊道上人來人往,都掩著嘴竊竊私語,他唯有拉她的畫帛,“別讓人看笑話,有話回去再說好么?”
蓮燈這才發現圍觀的人不少,頓時紅了臉,飛快鉆回車里去了。
雖然同乘,但她依舊不理他,無形中高墻又起。他感到恐懼,哀聲說:“看在寶兒的面子上……”
她含淚望他,“昨天我以為你是好人,還很感激你,結果呢?你費心編了那套說辭,說的是什么?我都替你不好意思!”
他噎了下,低低說:“其實我自己也很不好意思,可我想不出應該怎么解釋孩子的來歷……我怕你不留他,想想上一個,我心里亂得一團麻似的,順嘴就說出來了?!?
他就是仗著口碑不錯,才敢這么胡說八道。她不想理他了,獨自歪在了一邊。
車到府門前,幾個傅姆一擁而上來攙她,他想接手,她看都不看他一眼。后來進屋也是倒頭就睡,他束手無策,只能坐在檐下長吁短嘆。
孕婦總是嗜睡些的,蓮燈一覺睡到傍晚時分,醒來后見他不在,心里又一驚。匆匆出門看,他背靠廊柱抱著一本黃歷,正在排他們大婚的日子。
“今天往后四十日不宜嫁娶,到下月十八星宿輪轉,二十是上上大吉的好日子,我們就定在那天,你看好不好?現在開始籌備,到那時候應該差不多了。寶兒也只三個多月,喜服寬大,看不出來的?!?
她被他一本正經的態度感染了,坐下接過黃歷翻看,看不明白,隨口道好,“你定準了就辦吧,不過還是照我在宮里說的那樣,不往外聲張,叫上親近的幾個人,大家吃頓喜宴就是了?!?
他看她的怒火被一場午覺消磨完了,心里偷偷高興起來,“我沒意見,全照你說的辦。”
她伸手倒茶,他忙接過去為她斟上,試了溫度后遞過來,她瞥了他一眼,垂首嘆息,“我是覺得將來寶兒委屈,不敢同人說自己的耶娘是誰,連入朝為官都不可以。”
他慢慢摩挲茶盞的盞口,忖了忖道:“你還記得以前和我說過的話嗎,想回敦煌去?!?
她抿了口茶點頭,“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