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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頭發散落,搭在她的嘴角,他伸手把它撥開了。僅僅是這樣的接觸難以撫平他的渴望,他小心翼翼撫摸她的耳垂,圓潤厚實,這是有福之相。忽然她的睫毛動了動,朦朦睜開眼睛看他,叫了聲臨淵。他很意外,以為她想起往事了,誰知她往他身邊靠近些,重新閉上了眼睛。
其實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他,他驚訝過后只剩感傷,對于這段感情該不該繼續,依舊拿不定主意。他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死而復生,重新喚醒她的記憶,對她到底好不好?考慮再三,最后決定順其自然。如果當真有緣,是他的終究跑不掉。但若是這期間她決定要嫁給盛希夷,那么就讓她高高興興追求她的幸福去吧!
次日起身,他和她一起踏出了九重塔。蓮燈說:“國師不要這么消極,要好好掌握自己的人生。我覺得我一定可以幫上忙,你告訴我那位小娘子是誰,我去會她一會。”
他只是抿唇而笑,搖頭不答她。
她心里酸酸的,“國師怕我吃了她?我脾氣溫和,本性純良,不會將她怎么樣的。”
他依舊很疏淡,轉過頭去看太陽,“時候不早了,我派人備車,送殿下回公主府。過幾日有了空閑,臨淵再到府上拜訪。”
他下了逐客令,她不能賴著不走,磨磨蹭蹭往外騰挪,邊走邊道:“九色在我府里很好,你知道它娶了娘子嗎?”
他點了點頭,“它的娘子叫佳人。”
她笑著說是,“佳人有身孕了,醫官說立冬的時候生小鹿。九色最近有些煩躁,好像比佳人還要慌,國師有空來看看它吧,男人之間說得上話。”
從頭至尾,他們誰都沒有把九色當成鹿,甚至覺得它除了不會說話,和人沒什么兩樣。不過他有點尷尬,他能和九色談些什么呢,勸它好好珍惜眼前的一切,盡量對佳人好些嗎?他曾經也有過做阿耶的機會,結果失之交臂。他在聚星池上的桃花林里給孩子建了個冢,自己親手刻靈位,上面寫著愛子……他能為自己的骨肉做的,原來只有這么多。
一個不稱職的父親,有什么臉面去教導另一個即將做父親的?他沉默了下,但還是點頭應允,“我會挑個時候……殿下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蓮燈登車關上門,奇怪竟有些依依不舍。到底沒忍住,掀起竹簾的一角偷看,他站在朝陽下,光輝映照他的臉,白璧無瑕。大概察覺她在看他,視線轉過來,與她迎頭相撞,那深邃的眼眸,猛然叫她心頭一栗。她慌忙放下簾子,吩咐車跑起來,不知是不是太緊張了,總覺得心口堵得慌,再加上一路顛蕩,進了府門陣陣惡浪翻涌,蹲在墻角捧著耳朵吐起來。
☆、82|第 82 章
她這一吐,頓時天下大亂,傅姆驚惶來攙她,“殿下怎么了?可是坐車顛壞了?”一面大聲吩咐婢女,“快去傳醫官,來為殿下診脈。”
她吐得直不起身來,待得肚子里的東西都吐完了,才覺得略微好過些。拿清水漱了口,怔怔看四周,頭暈目眩,天都變了顏色。自己還在嘀咕:“真是愈發嬌貴了,坐個馬車還能顛成這樣。”
“要不就是吃了不干凈的東西。”傅姆喋喋道:“殿下昨晚去了哪里?婢子一夜不得安枕,今早四更就起來等殿下回府了。婢子是派來專門侍候殿下的,殿下若有個差池,婢子一家人頭不保。下次萬萬不能這樣了,殿下是公主,一舉一動關乎皇家臉面。夜不歸宿,消息傳到陛下和使君耳朵里,總歸不太好。”
傅姆一般都是上了年紀的人,若不是當初撫育主人的乳娘,就是宮里散出來助長史管理內院事物的尚宮,督促公主言行也是她份內。可是夜不歸宿固然不對,把這件事扯到盛希夷身上就錯了。她掖著嘴蹙眉,“他不過是客,用得著向他交代什么?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姆姆只需打理好公主府就是了,其他的不必操心。”
傅姆被她回了個倒噎氣,哀聲道:“哪里是婢子要管束殿下,婢子領著差事,況且也關心殿下。”
她發覺自己說話太重了,有些不好意思。搖了搖傅姆的胳膊道:“我身上不太舒服,口氣沖了,姆姆別多心。”又看看府內陳設,問:“都安排妥當了吧?入夜蕭郎子要來接曇奴的。”
傅姆這才笑起來,“殿下放心吧,一切準備妥當了。”指指門旁靠著的棒子,“喏,迎禮都備好了,只等郎子上門。”
大歷有這個傳統,新郎官迎接新娘子,先要受一頓下馬威。新娘這頭的姑嫂們準備好棍棒,踏進門檻便一頓好打,邊打邊笑,“郎子是新婦家的狗,打殺不論”,新郎官還不準動怒,要笑著忍痛。可是遇上下手重的,難免吃暗虧,蓮燈囫圇指了指自己,“打的只有我一人,貴妃又不能來,我看還是作罷了。”
“那不行。”傅姆扶她進房,眉飛色舞道,“這是給郎子提個醒,日后要好好待新婦,否則娘家人不饒他。少了這道,郎子記不住艱難,怕虧待了夫人。”
蓮燈只是笑,“曇奴還用得著我撐腰?蕭將軍有半點不從她,恐怕將軍府都會被她拆了呢。”邊說邊歪在榻上,順了順胸口道,“實在不能免,換個細竹枝吧,做做樣子就行了。打得太兇,別叫曇奴怨我。”
傅姆諾諾道是,回身見醫官到了,便上前引進門來,把她的癥狀描述了一遍,低聲道:“天熱了,我怕公主疰夏,看看要不要開個方子預防。”
醫官到她榻前行了禮,取出迎枕來墊在她腕下。因為身份不同尋常,診起來也要萬分仔細,結果切了半天脈,臉上表情隨他的調整按壓而千變萬化。
蓮燈見他幾次欲言又止,心里倒緊張起來,“我得了不治之癥嗎?”
“不不……”醫官擺手不迭,看了傅姆一眼,顯得很為難。
有什么事是要避諱人的?蓮燈覺得自己很坦蕩,命他直說。誰知醫官支吾了半天,囁嚅道:“從脈象上看,殿下這是……喜脈啊!”
蓮燈和傅姆都愣住了,醫官誠惶誠恐,“卑職醫術不精,不敢妄下斷言。請殿下稍待,卑職去去就來。”說著不等她開口,匆忙奔了出去。
蓮燈和傅姆還愕著,她眨了眨眼問傅姆,“他剛才說什么?喜脈?”
傅姆覺得天要暗下來了,不敢相信,寧愿這是誤診,挺了挺身腰道:“可能他今天也有些不適,腦子犯糊涂了。且等一等,大概是去請醫正了,換個人把脈,不至于再出這種笑話的。”
可是醫正來了,得出的結果還是一樣,公主有身孕了。
簡直是晴天霹靂,這是什么情況?沒有成親,怎么會有身孕?她捂住臉失聲嚎啕起來,“難道我要成佛母了嗎?憑空冒出個孩子來,我沒臉見人了!我的清白……清白……”
清白雖然不那么重要,但對于待字閨中的女郎來說,失去了總不太好。傅姆被嚇傻了,晃了晃,跌坐在地上,要淹死似的低呼一聲,“老天爺!”
老天爺很忙,管不了那么多,有了就是有了,不能把他變沒。可莫名其妙的,這條人命從何而來?她實在難以置信,伸出左手給醫正,“仔細再驗,驗不明白,摘了你的烏紗帽!”
醫正險些給她跪下,復兩手都看了一遍,結結巴巴道:“不敢……不敢打誑語,殿下真的有孕了。”
這三個字幾乎把她的天靈蓋砸出個坑來。其實懷孕也不是多可怕的事,但懷得這么隨性,就有點難以接受了。難道一個人也能生孩子嗎?通常來說應該有個男人,可她不記得和誰有過肌膚之親,為什么會有身孕?
醫官們都成了雨天的蛤/蟆,愣了半晌請她做決定,“殿下的胎是留下呢,還是……”
她捧著腦袋要發瘋,一時看來不能有說法了。傅姆忙道:“茲事體大,千萬不能張揚出去。你們先請吧,等殿下冷靜冷靜再說。”
醫官們俯身去了,傅姆見她跌在榻上,焦急道:“事到如今殿下就不要隱瞞婢子了,孩子的阿耶是誰,可是盛七郎?我們要快快籌備喜宴,否則耽擱太久,怕會掩不住的。”
蓮燈望著屋頂欲哭無淚,“沒盛希夷什么事,我同他只是泛泛之交……這孩子從哪里來的,我也不知道。沒有郎君也能生孩子,天下哪有這種奇聞!”
傅姆卻有考量,既然不是淮南節度使,那么就應該是國師了。可她不敢說,說出來不知會有什么樣的后果。反正事態很嚴重,應該早作決斷,“殿下好生考慮,若想留,必須將實情報進宮里;若不想留,早早命他們準備藥,打了也就是了。”
打了……她茫然看著傅姆,“不要他嗎?”
傅姆點了點頭,“因為殿下還沒許配人家。”
這種情況下,打了是人之常情。可她想起常做的那個夢,夢里的寶兒哭著喊著說阿娘不要他了,現在想起來都令她心酸。
“我想留著他。”
傅姆大驚失色,“殿下……這樣殿下的名聲就毀了。”
她戳著太陽穴絞盡腦汁,“為什么想不起來了,那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