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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后好幾步,如果以剛才攀巖那一縱的高度來估算,再多使幾分力,說不定就能安全到達對面。她狠狠憋了一口氣,正要助跑,他像個幻影,只一邁腿,人就到了她面前。
她愣了下,上前扼住他的手臂匆忙查看,絮絮說:“你還好么?這兩天一直在這里么?有沒有受傷,有哪里不舒服嗎?”
他不說話,日光在他鬢邊回旋,他眼神清冷,情緒如死水,不起任何波瀾。
她感覺到了,愈發擔心他,摸摸他的臉道:“一定是餓了,我們回去,我給你烤雞吃。還有畢羅,到胡人商隊買含桃,我做給你吃。”
他略略挑動了下嘴角,依舊不說話。
他越是這樣她越害怕,凄惶的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他,哀聲道:“你怎么了?啞了嗎?不認得我了嗎?我是蓮燈??!難道在這里凍了兩天,凍壞腦子了?”一面說一面扣住了他的腰,把臉貼在那冰冷的繚綾上,哭著說,“我多擔心你,怕你會出事,可你怎么這模樣……”
他的人在這里,心卻離得很遠似的。她的擁抱遭到冷遇,分明是歷經了坎坷失而復得,他卻沒有半點受她感染,兩條手臂低垂著,她抱由她抱。
蓮燈心里生出恐懼來,仰起臉哀求他,“你不想我么?你抱抱我吧,我要你抱抱我。”她哭得傷心至極,他這才抬起手臂,把她攬在懷里。
情人間的互動,只有自己心里才清楚。那種感覺是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在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里。蓮燈惶惶不安,但依舊慶幸找到了他,他有些反常,大概是因為生氣了。她試著向他解釋,“阿耶拔營是怕陰兵再出現,大軍暫且駐扎在俄博嶺,等你回來了就去那里同他們匯合?!彼p輕搖撼他一下,“你別生氣,我代阿耶向你賠罪。還有前天的事,你叫我留在帳里我沒有聽你的,才引得那些陰兵改道,都是我不好。”
關于這個,他倒好像不那么在意,只道:“你不懂其中厲害,也不能怪你。我不過是身上有傷,這兩天要閉關,才沒有下山找你。”
她是一萬個能理解的,點頭說我知道,“那你現在功力恢復些了嗎?”
他說:“還需靜養。”
“那就好好將養,我伺候著你?!彼鴾I笑,笑得可憐又凄楚,“只要你活著,叫我如何我都愿意。”
他眼里方浮現出溫暖的神色,“不來打攪我,也可以么?”
她很意外,多少感到有點難過,但這和之前的一切比起來根本不足掛齒,她忙又點頭,“我照顧你日常的起居,你怕我打攪你,我忙完了手上的活就離開?!?
他贊許地一笑,“如此甚好?!辈辉偻A袅?,往峽口踱去。
她追上來,舉著兩手給他看,“我傷了手,不能自己下去了,你背我吧?!彪[約的疏離讓她害怕,她有心同他拉近距離,于是不管他會不會反對,死皮賴臉跳到了他背上。
他是帶她下去了,可是對她的傷依舊熟視無睹?;貭I只有兩匹馬,他一個人單騎,蓮燈和曇奴共乘一匹。曇奴結下發帶仔細替她包扎手指,間或抬起眼狠狠瞪他的后背,對他的態度十分不滿。
“我不反對你們在我跟前你儂我儂,以前就是這樣的,我看見可以裝作沒看見?,F在你為找他受了這種苦,他連撫慰的話都沒有一句,可還是人?”
蓮燈護他心切,一味替他說話,“他心里不大高興,我看得出來。大概是為定王吧,他舍身忘死抵擋陰兵,結果定王背信棄義,換了我,我也要生氣的。”
“在他眼里你和定王一樣么?難道還要弄個父債女償不成?”曇奴兀自嘀咕著,“我就是看不慣他這樣,沒心沒肺,同出關路上一樣?!?
她忍著痛還要對她賠笑打圓場,“等他想開了就好了,誰還沒個小脾氣呢?!?
曇奴嘆了口氣,“我是舍不得你,像個傻子一樣,受了苦也不得人家憐惜。你為找他受傷,況且又有那一層,眼下替你包扎的不應該是他嗎?”
蓮燈看了前面的身影一眼,失落是難免的,總不能現在和他大吵一架吧!便小聲道:“別讓他聽見。等到埡口我再探探他的意思,看他是不是對前天的事后悔了?!?
曇奴簡直無話可說了,那種事不應該是男人擔心女人后悔嗎,到了她這里全反過來了??赡苁軕T了壓迫,她還沒有意識到他們的關系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一個不懂得體貼的郎子,用來當菩薩供著么?
“我只和你說一句,愛得越深越卑微。你要拿出傲骨來,他不低頭,你就不要理睬他,看誰憋得過誰。”
蓮燈到如今才笑得出來,長長哦了聲調侃:“難怪蕭將軍幾次三番找你,你都端著架子對人家愛搭不理,這就是你的戰術么?咱們現在到了中原了,你身上的毒也解了,等回到長安就去找他吧。如果他沒有成親,就嫁給他,好好過你們的日子?!?
曇奴卻搖頭,“我帳下兩百多人都是你的陪嫁,我也要看顧你,不讓國師欺負你?!?
蓮燈笑了笑,復看了他一眼,“他不會的?!?
國師回營,定王攜眾人出來相迎,說了一車擔心的話,國師反應平平。轉頭瞥夏秋二官,夏官和秋官叉手深揖,“屬下等辦事不力,還請座上責罰?!?
他漠然看著他們,并不說話。夏官和秋官面上有畏懼之色,愈發低下身子,半晌才聽他說罷了,“本座有些乏了,營帳都準備好了嗎?”
夏官忙道是,“請座上隨屬下來?!?
他拂了拂衣袖逶迤去了,走前同蓮燈沒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蓮燈落寞站著,不知該何去何從,定王看出些端倪來,命小灶準備一盤透花糍,讓她送進國師帳里去。
她提著食盒到那里,見秋官在帳外站著,里面隱約傳出國師的聲音,似乎動了怒,低低罵廢物。
秋官看到她如蒙大赦,“娘子來了?這次找回國師,多虧了娘子。我等白在國師麾下那么久,搜尋了兩天一無所獲,實在沒臉見人?!币幻娲蚱鸷熥拥?,“娘子進去吧,國師面前還請娘子替我們美言幾句?!?
她說好,欠身入了帳里。國師見她來了便不再多言,抬了抬手指,讓夏官出去。
她堆出笑臉,把點心放到他面前,“餓了吧?我阿耶讓人現蒸的,吃兩塊墊墊肚子。”說著牽起袖子舉箸,因為手指包裹上了,行動起來異常艱難,只見關節處水腫得厲害,皮肉發亮。
他皺了皺眉,抬眼看她,“手上的傷要緊么?”
她說不要緊,“睡一晚就會好的?!敝噶酥副K里,笑道,”快吃,我看你吃東西心里就踏實了。”
他聽了低下頭,纖潔的手指掂起花糍,那玲瓏的點心貼在他唇上,有種相得益彰的美。
國師吃東西很文雅,小小的咬一口,細嚼慢咽,不像她,抓起一把基本全塞進嘴里。她滿足地望著他,活著總有這樣那樣的憂愁,可是他在,她就覺得沒有什么事是更重要的了,有他就夠了。
他只略微進了一點就放下了,起身去箱籠里翻找,找出一個瓷瓶來遞給她,“這是傷藥,有奇效。你拿回去用,能止痛,晚上可以睡個好覺。”
她遲遲接過去,微笑頷首,“多謝。”語罷又覺得奇怪,已經很久沒有同他客套了,說的時候自然而然,竟沒有半點不自在。
他沉默著,坐在燈下眼睫低垂。蓮燈輕輕叫了聲臨淵,他才抬起眼來,“什么?”
她忽然不知道應該怎么和他交談了,自他回來,似乎與她生疏了許多,難道果真因為她吸了他的功力而怪她嗎?她往前挪了挪,“如果能拿回去,你只管動手好了?!?
他很不解的樣子,“什么意思?”
她紅了臉,“我是說你流失的功力,在我這兒沒什么用,最好還是還給你,我心里也安定些。”
他坐在那里若有所思,隔了會兒搖頭,“這不是山精野怪的內丹,可以隨意轉贈,到了你那里就是你的。我修為深,折損三五十年無所謂,你留著,自然有好處?!?
她低下頭嘆了口氣,“這件事我一直很后悔,害你至此,險些失去你?!钡浆F在回想起來都像噩夢一樣,她眼淚汪汪,把包得角粟一樣的手壓在他手背上,“你不要再丟下我了,不管到哪里,你都帶著我吧,就算吃苦我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