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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經她誘哄過后態度似有松動,轉頭望著窗外呢喃,“你要是喜歡,偶爾回敦煌小住也沒什么不可以。”
蓮燈心花怒放,看國師比平時更可愛了。春光掩映在他的眼眸里,他實在是個讓人心動的郎君。以前和轉轉她們談起婚嫁問題,對男人的年紀有很明確的要求。轉轉覺得一輪以內不錯,曇奴和她覺得不超過五歲更便于溝通。現在遇見了國師,忽然發現原來差個一百多歲也是可以接受的。
蓮燈抬起袖子掩唇而笑,不知王阿菩看見她把國師帶回去了會是什么表情,見到舊友,一定很高興吧!她幻想著,越發急切想回敦煌了,但是目前不能造次,先把他穩住了再說,便道:“國師今天這么大的損耗,應當好好休息才是。我在這里一味的啰嗦,吵得你不得安寧。還是先回冬官別業,曇奴那里我也不太放心。國師歇著吧,蓮燈告退了。”
他沒有立刻答應,略頓了會兒才說好,復道:“冬官的宅邸不可久留,明天本座派人去接你們,仍舊回神宮,比在外面安全。”
她有小九九,知道神宮進去容易出來難,忙搖頭說不,“我們人多,回去了給國師和長史添麻煩。還是暫且住在別業吧,我會見機行事,國師不必擔心我。只是我短期內不會再進城了,國師有空的時候來看看我吧,多日不見國師,我心里也想念國師。”
這話國師明明很愛聽,盤弄著絲絳的一端裝模作樣,“本座很忙的……”
“抽空來一次也不要緊的。”
他緩緩把視線上調到半空中,做出很困擾的樣子,半晌為難地點了點頭,“本座看看明晚能不能有空。”
蓮燈歡喜不已,現在要開始作準備了,他不是一般人,不知怎么才能讓他服服帖帖跟著她走。反正他來看她,這件事是很值得高興的,她抱著袖子對他打了個拱,“那我先走了,國師明日一定要來看我。”
國師破天荒地將她送出了門,看她上了車,沉著聲吩咐冬官:“宅邸四周加派人手,她們進出城必定查驗過所了,如果有心要找她們,你那里不是牢靠的地方。”
冬官應了個是,放下垂簾揚鞭一揮,頂馬跑動起來,蓮燈掀起窗上簾子望他,再沒有任何的語言交流和肢體動作,只是靜靜對視著,不過一晃眼,心里溫暖起來。
蓮燈一向很愿意直視自己的內心,她知道自己是喜歡上他了。其實國師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難以親近,他的魅力在于不論多大年紀都保有一顆善良純真的心,這點實在太難得了,讓她想起九色,昂著脖子踏著碎步,一直很努力地想維持它的風度,卻總在不經意間本性全部暴露。
她抱著銀瓶靠著車圍子,馬車震動,背上綿綿的痛從沒有間斷。她閉上眼睛長出了一口氣,覺得乏累異常。出城的時候比進城還要復雜些,不過再如何到底是冬官駕車,盤查的人攔下詢問,打了簾子看一眼,以為是他的家眷,隨意招呼幾句就放行了。
回到她們住的那個院落,進門就見轉轉在煎藥,藥吊子架在爐子上,使勁拿蒲扇扇爐膛。看到她回來,站起身噯了聲,“可討著了?”
她舉起來示意她看,因為里面裝的是國師的血,對她來說半點都高興不起來。
轉轉手忙腳亂把藥逼出來,端進屋子調好了遞給曇奴,看她一口一口喝了,她在邊上只顧嘆氣,“咱們躲在這里不是長久之計,以后怎么辦呢?看來是流年不利,過了年后霉運不斷,應該找個寺院好好燒幾柱香。”
蓮燈道:“我進城留意了,坊院之間到處是金吾衛,李行簡暫時是動不得了。我想去巴蜀看一看,先替曇奴找到解藥,總喝別人的血也不是辦法。”
轉轉道:“照我的看法,與其入蜀地,還不如出關來得巧。那藥產自西域,說不定是樓蘭來的,或者是波斯流進的也未可知。你們總提起王阿菩,他在敦煌待了這么久,也許他知道這種藥的出處呢!”
蓮燈被她這么一說頓時醍醐灌頂似的,王阿菩熟悉西域文化,他腦子里的世界是她永遠無法企及的,她們在這里束手無策,到了他面前,沒準就像翻一頁紙那么容易。
太多的因果,全部指向了西域,她們是應該回去,回去養精蓄銳一段時間再圖后計。蓮燈忙問曇奴,“咱們這幾日就動身吧,留在這里夜長夢多,還是回關外,我一定想辦法替你找到解藥。”
曇奴是什么都不管的,只要蓮燈說好,她絕沒有二話。轉轉卻長吁短嘆起來,“她七天就要用一次藥,沒了藥引子,恐怕出不得關內道她就死了。所以我們是被困在長安了,連逃命都不能夠。”說著落寞地提起了銀瓶,到外面找井儲存去了。
蓮燈陷入兩難,就像那些當耶娘常說的話,手心手背都是肉,一頭是曇奴,一頭是國師,傷了誰她都和心疼。可是事有輕重緩急,曇奴畢竟是一條命,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嗎?然而國師哪里那么容易帶走,除非把他弄得長睡不醒,否則以他的能耐,走不出二里路就被他揍得找不著北了。
是個難題,足夠難倒腦子平常不怎么好使的蓮燈了。她開始考慮麻沸散、蒙汗藥,剛想了兩樣,忽然聽見轉轉的尖叫聲。她心頭驟然驚惶,以為她把瓶子掉進井里了,沒曾想出去一看,院門上來了一幫神策軍。領頭的著朱衣戴金冠,那眉眼冷得能結出冰來,正是齊王。
蓮燈慌了神,轉轉像見了鬼似的躲回她身后,只聽齊王沉聲道:“來人,給本王拿下!”立刻出來兩個大漢,光耀甲的披膊和身甲相擊嘩啦作響,一步一步朝她們這里逼過來。
蓮燈估量了下,雙方實力懸殊,要動武恐怕難以抗衡。但見冬官上前來,拱了拱手道:“請殿下息怒,幾位都是女郎,有話好說。卑職在正廳奉了茶水,請殿下移駕,再慢慢發落不遲。”
沒想到齊王哼了聲,揚手將冬官拂到了一旁,“不要以為你是太上神宮的人,本王就不能將你怎么樣。本王四處搜尋的人為什么會在你府上?你是與她們有私交,還是奉了國師的令與本王作對?”
冬官忙道不敢,“百里娘子是卑職遠房親眷,到寒舍借居也是人之常情,與國師沒有任何關系。但不知娘子們犯了什么罪過惹惱了殿下,卑職替她們向殿下賠不是。娘子們膽子小,千萬別驚了她們才好。”
齊王兩眼瞪著轉轉,恨不得把她生吃了一樣,手執馬鞭向她指過去,“她是本王逃妾,本王今日要帶她回去,誰敢阻攔,殺無赦!”
眾人都驚呆了,轉轉更是失聲尖叫起來,“誰是你的妾,空口無憑不要亂說,壞了別人的名節。”
齊王嘲訕一笑道:“你還有什么名節可言?區區床奴,反出來打算自立為王不成?”調轉視線看向另兩個姑娘,“莫非是因為放不下她們么?既然如此,一并帶進王府就是了。”
這種時候似乎已經沒有退路了,既然找上門來,太上神宮也不會為了她同齊王作對。轉轉看得很清楚,自己的處境尷尬至極,要是再反抗,連曇奴和蓮燈也要一塊兒倒霉。她這個人沒有別的長處,就是講義氣,緊要關頭能有舍身成仁的氣概。于是不躲了,挺腰往前一站道:“別難為我的朋友,我跟你去。”
齊王的目標本來就只有她,既然她這么說了,他也不愿意空做惡人。踅身往外,邊走邊道:“給你一盞茶工夫同她們道別,別耍什么花樣,要是再敢逃,叫你們誰也活不成。”
三個人忽然有了大難臨頭的感覺,轉轉抱著她們狠狠哭起來,“我完了,這下跑不掉了。你們別管我,回敦煌去吧,長安不是久留之地,時候長了會出亂子的。”
曇奴舍不得她,抓著她道:“你要是實在不愿意,咱們拼命殺出一條血路來。”
轉轉搖頭說別傻了,“幾十個神策軍呢,你身上的毒沒解,蓮燈又帶著傷,怎么打得過他們?”說著扭過頭在肩上蹭了蹭,自己給自己壯膽,“不管是妾還是床奴,老娘權當臥薪嘗膽了。齊王是今上的兒子,江山有他一份。萬一將來他做了皇帝,我就是寵妃,到時候你們有我,我做你們的靠山,幫蓮燈殺了李行簡,給曇奴做媒嫁給蕭將軍。”說完了發現前景居然還很不錯,也就不那么難過了,撩起一撮垂發往后一甩,昂首挺胸出去了。
☆、第38章
蓮燈和曇奴面面相覷,她就這么走了?去給人家做妾了?
“好歹要有個名分的。”曇奴自言自語,“將來齊王要是死了,主母或攆或賣,連講理的地方也沒有。”
蓮燈忙追趕出去,轉轉已經隨齊王行至門上了。這些日子她們三個人相依為命,從沒想過會有分開的一天。現在轉轉被人搶去了,莫名其妙痛失一員大將,蓮燈覺得心里刀割一樣。她還想帶著他們一道在敦煌生活的呢,本來那么圓滿,現在變得殘缺了,這種心情難以描述。
她叫了她一聲,“如果你被人趕出來了,記住一定要來找我們。”
轉轉聽后嚎啕起來,這世上到底還是摯友最可靠。她是可憐人,沒有娘家也沒有親人,這次被齊王逮住,連出嫁都算不上,有哪個女人像她一樣倒霉?不過沒關系,越是貶低就越要自強,看她從塵埃里開出花來,寵冠齊王府!
她豪邁地揮了揮手,“你們放心,我會混得很好的,以后你們來看我,我一定風光無限!”本想多寬慰她們幾句,齊王不耐煩地扯了她一下,把她拽到臺階下,塞進了轎子里。
轉轉被抬走了,黃土壟道上兩隊人馬漸漸走遠,蓮燈和曇奴相互扶持著,心都涼了。蓮燈說:“以后還能見她嗎?王府和平常人家不一樣吧!”
曇奴點了點頭,“我當初給定王賣命,向來只知道王妃,不知道妾侍。那些做妾的若不得王侯喜愛,王妃可以隨便處置,只要留著一條命,想打則打,想賣則賣。”
蓮燈覺得轉轉是落進無底洞了,她又沒有武功傍身,要是人家欺負她,她在那深宅大院里怎么辦?她嘆了口氣,“如果我們走了,轉轉連申冤的地方都沒有,誰給她教訓對手?”
“可是王府里的事我們幫不上忙,怪我現在身子不濟,否則干脆殺了那個韋氏,讓轉轉做正妃。”曇奴垂著兩手感嘆,她們維護起自己人來一向不遺余力。
傷感了一陣回到房里,兩個人默默對坐著,少了一個,干什么都沒有力氣。原以為這已經是最壞的事了,沒想到入夜時分才是大難的開始。那時蓮燈剛換完藥準備就寢,忽然聽見外面呼聲乍起。桃花紙上火光沖天,仿佛對戰的當口大軍來襲,聲勢令人心驚。她推窗看,幾個穿圓領袍戴展腳幞頭的官員騎著馬沖進院里來,身后帶領的隨從一色黑灰的差役打扮,是大理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