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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塊泥板的內容記在下面:
『世界之樹?』亞歷山大問道,『是為什么東西設的喻嗎?』
『不是設喻,就是字面的意思……』公主說,『這是一棵真實的樹,從世界伊始就存在了。神明告訴我們,它是世界的支柱,生命的根基;天空靠它支撐,大地靠它滋養……』
『如果真有這樣一棵參天大樹,為什么我卻看不到它?』
巴耳馨微笑著拉起男人的手,說道:『那么,現在我就帶你去看一看。』
他們順著幼發拉底河南下,到了入海口的沼澤地帶,在河畔的一側,兩個人走向一棵巨大的無花果樹,在那棵樹的周圍,有一些村民正在清掃著積土,還有一些人正在朝著這個樹行叩拜禮。
『看來,這棵樹的存在并不是什么秘密啊……』
『是的,同很多薩滿的祭祀儀式一樣,看護這棵樹是我們神殿祭司世世代代的傳統;但只有大祭司才知道,這就是「那個秘密」。你看,這些看護員是我們從當地挑選的最樸實的人家,我們甚至已經把那些話交代給他們,讓他們幫忙時時刻刻守在樹的旁邊,等待「那一位」的出現,然后立刻通知我們……』
當兩個人走近了,看護者認出了巴耳馨,連忙走過來問候:『阿托撒主人……您終于來了,我們給您去信,您長時沒有回復……』
『我沒有收到信!發生什么了?』巴耳馨緊張地問道,她知道未收到信的原因可能是因為自己當時的失蹤,也可能是信被巴比倫的祆教祭司扣下了。
『大樹生病了。』看護者掉下眼淚,『您看,它的葉子現在掉光了,不是因為入冬的緣故,因為在盛夏的時候它就已經開始枯落,也未結果……』
巴耳馨連忙用一隻手輕撫樹干,閉上眼睛,可很快她的眼淚也涌了出來,『它的喘息濁重,而且不再說話了……』她說。
亞歷山大一邊安慰著少女,一邊摸了摸樹干上的皮,并未聽到任何聲音。她哭得愈發傷心,他就扶著她在河邊坐下,而她又在他的懷里哭了一會兒,等情緒稍微平靜,就說:『這棵樹是我小的時候親手栽種的……它陪我聊天,陪我度過最寂寞的時光……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不是說,它從世界伊始就存在了么?』亞歷山大不解地問。
『是的……但世界之樹也是生命,是生命就有壽命,若它枯萎,我們就要種植一棵新的,從時間伊始直至救主密特拉的到來……如果有一天這里不再有樹,那么世界的根基就會消失,末日和災難就要臨到……現在的這棵樹是在我剛繼任大祭司時候栽的,那時的老樹剛剛過世,我從河邊選了這一棵幼苗栽到這里,因為它向我打招呼,我就和它攀談起來,與它成為朋友,還把它移植到現在的位置……可是這才過去多久,對于一棵樹來說,它的生命才剛剛開始……』
『我為何聽不到它的聲音?』
『因為你并不是我們族人中的一員啊……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雅利安的精靈族才能與神明建立連結,然后通過神圣儀式進入那種接收神諭的恍惚狀態;自從我完成那些儀式,異象和聲音就會時不時地出現在我的生命里,每一代祭司都有這樣的體驗,我并不會為此感到恐懼和驚奇……但是,這一棵大樹的聲音卻與其他的聲音不同,它的語氣溫柔而清晰……它為那幼年時充滿好奇心的我解答了諸多疑惑……』
『比如?』
『比如我曾問它,我們的世界為什么會長這個模樣,它說現在這世界并不是本來的樣子,而是在與另一個世界發生了「碰撞」后產生了「漣漪」,才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還比如我曾問它,為什么我這樣孤獨,為什么我不愿與那些其他的孩子一起玩耍,為什么這世上看起來只有我一個人關心這些神秘的話題,它就告訴我說,它知道我從何而來,我來自另一個世界,我之所以孤獨是因為我的靈魂本不屬于這里;于是我又問它,它是從何而來的,它就說它和我來自同一個世界;我又問它怎么才能回到那個故鄉呢,它就說很難回去了,而我則堅持詢問它回去的方法,它就告訴我說,除非我能到達遙遠的「世界盡頭」,在那里登上一艘渡船,跨過無盡的大海和繁星,經過無數的年月才能到達「彼岸」,而那個世界就是我們的家……』
『另一個世界?那它剛剛什么都沒和你說嗎,甚至連招呼也不打了嗎?』
巴耳馨搖搖頭,『它快死了,我能聽見火焰燃燒的聲音……它已經沒有力氣說一個字了……』
聽到這里,亞歷山大后背發麻,他驚恐地向身后望去,發現從這個角度看,這棵樹與他常夢到那棵燃燒著的大樹長得一模一樣;他跪倒在地,好像一下子明白了所有事,喃喃自語道:『另一個世界,它是對的……另一個世界……』
『你怎么了?亞歷山大!』
『巴耳馨,我曾夢到過這棵樹,就是它,一模一樣,它在火里燃燒,飛鳥棄巢而逃,那些夜晚我從夢中驚醒……我曾向我的母親詢問這異象的含義……我差點忘了,在我的家鄉,我母親可也是一位有名的薩滿……她的身體里說不定也流淌著精靈的血液。她幾乎和我說過同樣的話,我不是這世上的人,也不屬于這個世界……巴耳馨,我終于知道你我之間為何如此的契合投緣,因為我同你一樣,我們是從同一個地方而來,我們背井離鄉,然后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相遇……』
這時,亞歷山大與巴耳馨擁抱在一起,他們喜極而泣;從那一刻起,兩顆漂泊的靈魂終于找到了歸宿,他們誓死相守,直至生命的結束。
春天到了,亞歷山大決定按原計劃前往波斯波利斯,但他的目的已經不再是去那里進一步請教祆教的教義,而是應巴耳馨的請求,去征服和控制祆教最大的信仰中心,制止查拉圖斯特拉的繼承者們繼續在波斯全境內,對傳統信仰和祭司進行的迫害。
他對巴比倫的祆教祭司們說:『我尊重查拉圖斯特拉的哲學思想,也從不打算消滅這種思潮,但是,你們將這些思想過度的包裝,神話化那些本應停留在思辨階段的概念,推高創始人的神性地位,并把這些所有強加在別人的身上,用這些手段去控制和操縱那些淳樸的民眾,毫不保留地打壓異己的意見,這一點是使我反感的。』
巴耳馨公主留在巴比倫并不安全,于是她隱姓埋名,扮為亞歷山大的服侍者,成為隨行人中的一員。
亞歷山大從巴比倫出發,先到了蘇薩,又從那里啟程向東進入山區,在狹小的險地靠著牧羊人提供的鮮有人知的迂回小徑,在夜間向封鎖山谷的敵軍發動奇襲,才逆轉了白天因大意而強行渡關時,遭到埋伏在山頂的敵人用滾落的山石進行的突然打擊。亞歷山大渡過封鎖的險境,波斯波利斯的守將就棄城而逃,將這座都城讓給了征服者。
然而,當亞歷山大進入城內的時候,發現遠處的神廟和大殿都已經被城內的起義者點著,那些身上著火的祆教徒們在街上亂竄,痛苦地嘶喊和尖叫,用身體撞擊著墻壁和地面。那些起義者中有波斯傳統信仰的祭司團體和支持者,也有反對祆教重稅壓迫的普通民眾,他們聽聞亞歷山大此行而來的目的是為了把他們從祆教的壓迫和暴政中解放出來,就率先出擊,打翻了圣殿中的火種,將那些用金色墨水書寫在牛皮上的《阿維斯陀》和贊德注解的經卷丟到火中焚毀,將祆教徒綁在木頭上燒死。他們高呼:『你們崇拜火,那何不與它相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