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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他感覺身體燥熱難耐,越潛已經習慣,閉上眼,只是忍耐。過了一會兒,聽見雞鳴聲,越潛睜開眼睛,見窗外的天即將亮起。
越潛爬下床,脫去貼身的衣物,他手拿巾布,用盆中的涼水擦拭脖頸和背部的汗液,然后不慌不忙地換上衣袍。
遠遠能聽見奴仆在隔院說話的聲音,每當公子靈在別第入住,天還未亮,整座別第就已經為他運轉起來。
越潛穿戴整齊,前往昭靈居室的門外,鄭鳴已經站在門階下,他用高深莫測的眼神瞥著越潛,表情有時還難掩得意。
就像在說,你等著。
通常鄭鳴得意不了多久,當公子靈睡醒,第一件事便是喚越潛,而他則被冷落一旁。這樣的事,總是使鄭鳴感到又嫉又恨。
越潛沒理會鄭鳴,他越是顯得坦然,無所謂,對方越是抓耳撓腮,自個反倒苦惱起來。
這個清早,昭靈更衣,就食,乘車,準備前往泮宮讀書。
別第院門外,御夫坐在車前執轡,越潛攙扶昭靈從后車門登上車輿,馬車還未出發,越潛站立原地,向車廂里的人作揖送行。
昭靈掀開車門簾子,對越潛吩咐:你叫玉工不許再耽擱,要是一個月后還不能完工,也不用他們治玉了,我拿他們治罪。
越潛回道:是,公子。
馬車緩緩行駛,昭靈放下車簾子,簾子隔開他與車廂外的景致,也隔開越潛。
近來昭靈要越潛做的事情越來越多,遠超出一個侍從該干的活,他已經儼然是半個家宰了。
越潛因此進城十分頻繁,他總有些事情,需要到城里去辦。今早即便沒有治玉工坊的事,越潛也會找個理由進城。
他今日必須進城。
駕著馬車一路馳騁,趕往南城門,進城后,越潛直奔治玉作坊,將公子靈的不滿傳達。
隨后他又匆匆前往南市,購買米糧,醬料,肉干魚干,整整半車貨物。往時他很愛惜這輛兩駕車,從不裝運魚干,醬料等物,不想將車廂弄臟。
掐著時辰,越潛趕著車前往城南碼頭,此時碼頭停泊著一條從囿北營駛來的大船,數名越人奴隸正在干活,他們將船中裝滿鮮魚的竹筐搬到岸上。
幾名士兵已經下船,站在船旁,其中一人是這伙隨船士兵的頭頭,職位百夫長。百夫長不停往岸上張望,神情有些緊張,見到越潛,他連忙招了下手。
越潛手中揣著一小袋東西,他朝百夫長走去,目光直落在百夫長身后的樊魚身上,樊魚對越潛點頭,并用手指著腳邊的一只大竹筐。
竹筐蓋著筐蓋,并用麻繩捆得嚴實。
這些被抬上大船,并最終運往都城碼頭的竹筐,里頭一向裝魚,只是今日,這只竹筐裝的并不是魚。
越潛把手中的那袋東西擲給百夫長,百夫長急不可耐地解開捆布袋的繩索,拉開布袋往里頭一瞅,金燦燦耀人眼,手一掂量,很有分量。
百夫長揣好財物,立即對士兵使眼色。
兩名士兵十分默契,搬起樊魚腳邊的那只竹筐。
樊魚,你去搬。越潛示意樊魚趕緊跟上。
岸上人聲鼎沸,人來人往,樊魚緊張地手心全是汗,他的手剛搭上筐沿,突然就被百夫長一把拽開。
別?;ㄕ校f好只能一個,兩個不行。百夫長對越潛豎起一根指頭,一臉兇惡。
一個病痛纏身的老奴失蹤,百夫長可以說病死扔了,再失蹤一個年輕奴人,虞官必然追究。風險太大,百夫長可能因為觸犯法規,反倒淪為奴隸。
樊魚被士兵執住,動彈不得。
越潛的手按在劍柄上,他雙目怒睜,雙瞳仿佛燃著黑色火焰。百夫長倒退一步,面露慌色,不過很快鎮定,他譏諷道:囿中百余名越奴,你難道還想一個個都買走?
阿潛,算了。樊魚搖了搖頭,絕望地閉上眼睛。
從被俘虜那日起,他就認命了。
不認命的人不斷抗爭,心中痛苦不堪,熬不下來,早早都死了。
越潛的手從劍柄上移開,蓄積的力量從他指尖消逝,他不忍心去看樊魚,只得轉身離去。
手搭在竹筐上,和士兵一起將竹筐搬上馬車,他聽到竹筐里發出的一聲嘆息,悠長而無奈。
車簾放下,越潛坐上馬車,駕車離去。
樊魚被士兵押回大船,腳鐐拖地,敲在石堤上鐺鐺響,船上的奴人齊齊看著他,他們黑乎乎的眼睛沒有情感,麻木而空洞。
要是有天,我們云越人中能出現一位大英雄,把我們統統從融人的奴役下解救,那該多好呀。
用力劃動木槳,身邊站著執鞭監督的士兵,聽著士兵粗魯的吆喝聲,樊魚心想。
越潛駕著馬車,來到南城門下,門監如以往那般,挨個檢查出城公憑。
輪到越潛,門監自然認識他,準備放行,卻不想今日有名官員正好來巡視都城守備,見越潛駕駛的馬車車廂四周有屏蔽,喝道:不許放行!
為何不檢查車廂?官員質問門監,并大步走上來。
兩位門監面有難色,其中一位門監湊到官員耳邊說悄悄話,就見那官員臉色都變了。
越潛不露聲色,掀起車簾子,車廂里頭是用大布袋裝的米面,醬料罐等物。
需要我搬下來,一樣樣檢查嗎?越潛冷語,語氣傲慢。
官員臉色更是難看,再不敢吱聲,把手一揮,示意通行。
這是公子靈的家仆,自己真是瞎了眼,官員怔忪不安。
馬車出城門,一路向前,先走大路,而后拐進一條小路,進入一片荒寂無人的林子。
越潛將車停穩,拔劍割開竹筐上捆束的繩索,掀開筐蓋,將常父從筐中放出來。
自打離開苑囿,已有許多時日,越潛變化極大,常父確實還是老樣子,瘦似干柴,枯黃而凌亂的發如同稻草,他穿著破爛成條的衣物,渾身散發著腥臭味。
常父爬出竹筐,坐在車廂里嘆息,他滿臉憂愁問:阿潛,你冒這么大風險把我救出來,你又能把我藏哪去?
他從未想過越潛會設法救他,并且有能力救他。自從多年前進苑囿為奴,就做好準備,一把老骨頭得埋在苑囿里。
此時遠離苑囿,在這不知道是何處的林子里,為今后如何藏匿而憂愁。
越潛掏出一把鑰匙,解開常父的腳鐐,邊開鎖邊說:自有去處,我早做好安排。
常父懸起的心稍稍放下,這時才將越潛打量,感到不可思議,說道:你小子衣服一換,我險些都要認不出來。
咔嚓一聲,腳鐐解開,越潛不語,只低頭把腳鐐從常父腳腕上拿開。常父摸摸恢復自由的腳腕,一時還有些不習慣,問道:哪來的鑰匙?
越潛淡然道:從一名鎖匠那里購得。
為何鎖匠懂得開腳鐐,又是哪里配來的鑰匙,竟能開官奴的腳鐐,常父再沒往下問。
這小子還是老樣子,沈毅寡言,常父想。
越潛把竹筐連同腳鐐與鑰匙,一同沉入林中的一汪水潭。
常父在水潭里洗掉一身污濁,更換上越潛帶來的一套廝役衣服,他把原本蓬亂的頭發扎成髻,終于像個人樣。
之前蓬頭垢面,又臟又臭,任誰看見,都知道他是奴人。
常父藏在車廂里,默不作聲,越潛駕著馬車,離開林子,沿著一條曲折的山路前行,在山路的前方,是一大片屋舍。
馬車穿過一座閭門,向右而行,直至右閭深處,進入一間大院,才在院中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