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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七七最后道:“啞公的話,就看他自己的意愿吧。”到這里,話音不禁有些低落。
南宮玉韜笑了笑說道:“那就這樣好了?!狈路疬@些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情。
孟七七離開南宮府的時候,覺得這次跟表哥的見面很奇怪。雖然說達成了讓蔣虎彤和啞公離開的目的,但她還是沒能知道南宮玉韜這樣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而他是打定主意不會講的。
最讓她心煩意亂的一件事情就是,變態表哥一針見血得刺破了她的秘密。她可以欺騙別人卻沒辦法騙過自己。她自己當然清楚最開始接近戰神大人究竟是為了什么。
但是這么多年來她以為自己偽裝的很好,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點。
然而現在變態表哥竟然當面鑼對面鼓的把這一點挑出來給說明了。幾乎稱得上是他最大的一個秘密,赫然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死無全尸。這讓她覺得非常的不安。
孟七七走在回上官府的路上,腳步越來越慢,越來越慢,直到最終停了下來。她不知道現在回去是否能夠以平靜的心態來面對上官千殺,是否會在迎上他的目光時足夠坦然。想到此處,孟七七最終轉頭往自己的公主府走去;卻沒有想到這一走,就跟上官千殺在情路上走出了一條岔路。
孟七七的安陽公主府現在都是由幕僚張新敬在打理內外的事情。
在聽說孟七七駕臨之后,張新敬慌忙從里面迎了出來。他親自為孟七七撐著傘,小心得打量著孟七七臉上的神色,衡量再三開口說道:“公主殿下,您怎么這個時辰回府上來了?在下本以為……”他說到這里很有技術性得停頓下來。
孟七七橫了他一眼,索性幫他把話給說完了,“本以為什么?以為我會留在將軍府上?”
張新敬聽孟七七此刻的聲氣兒來不像是她慣常平和樣子,明顯帶著冷意與火氣,便忙賠笑道:“是在下僭越了,公主息怒?!?
孟七七伸手自己接過傘來,撐著走在前面,冷聲說道:“你有什么僭越的?我又有什么好生氣的?”
張新敬服侍她多年,知道她此刻多半是在跟自己生氣,并不是真的在問他的話。因此張新敬只是跟在后面笑著沉默,不敢再添一語以防引出孟七七更大的火氣來。
因為天氣冷又正在下雨,孟狄獲與李賢華也沒有去旁的地方去,正待在屋子里面相對坐著說話。此刻聽到門外動靜,知道是女兒回來了,孟狄獲下意識得站起身來。見他起身,李賢華也一起站了起來。
孟七七從外面走進來時,正看見爹娘起身的動作,她反倒是有些訝然。蓋因曾經她爹是皇帝,她娘是皇后,兩個人無論是從社會地位還是在家庭輩分上來講,都是她的上位者。雖然一家人之間倒也沒有那么多規矩,但也從來沒有她爹娘見到她反而要起身相迎的道理。
孟七七在最初的訝然過后忙上前拉住她娘的手,推著她重新坐下,笑道:“我這可真是回自己家來看看的。”她收拾好自己的情緒,這一眨眼的工夫里她已經明白過來。也許在她爹心中,他自認是一個類似于階下囚的角色。畢竟從歷史上來看,從前是皇帝的人一旦不做了不做皇帝之后,下場都不會很好。曾經萬人之上的蠢萌爹,現下卻要依靠她這個小女兒了。想到此處,孟七七心中莫名一酸。
她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她這幾日忙亂,沒有仔細留意過,這是她的不妥當之處。
李賢華笑著說道:“正是呢。咱們一家人好久也沒這么坐下來和和氣氣的說說話了。從前不是你爹忙就是我也忙,現在我和你爹有時間了你倒是忙起來了。”
張新敬在外面聽這話音是要長談的架勢,便不聲不響的下去準備茶水了。
孟七七在爹娘一旁跪坐下來,寒暄了幾句便切入正題,說道:“我將京中這兩日的事情大略說一說。從前的事情你們也知道了,我當初猜著靜王與胡太妃要作亂,又不好聲張,怕萬一猜錯了反而不美。便請南宮玉韜幫忙,訓練了幾匹識途的老馬送你們去山洞之中避禍。”其實這話是半真半假,當時更多的是為了預防戰神大人動手,只是她現在希望兩邊都將此事揭過不提,她自己當然更是刻意淡化之,“等你們出來,靜王與胡太妃果然已經得手。誰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靜王一心想著謀反,未料到他的兒子孟如珍也是個不安分的。孟如珍在靜王和胡太妃得手之后悍然動手,弒兄殺父,儼然便要坐上新帝的位置。只是誰也沒想到他只等一切安定,選個好日子便可登基了——卻于昨日在宮中被人刺殺身亡……”
此言一出孟狄獲和李賢華大驚失色。兩個人都在安陽公主府中,也沒有旁的消息來源。更何況此刻孟如珍遇刺身亡的消息還被南宮玉韜派人嚴防死守,不許對外泄露。
“怎么會在禁宮出現這種事?”孟狄獲大驚問道。
李賢華則要沉穩一些,想著問道:“下手之人可抓到了?”
“沒有。不過已經查證是馬家與柴浪國派來的人。”孟七七解釋道,“當天是靜王之女善善去見孟如珍,馬慶忠與她同行?!?
“馬家與柴浪國?”孟狄獲搖頭道:“馬家乃是我南朝三大財閥之一,怎么會和柴浪國聯手對付新帝?”他看向妻子,尋求支持,“更何況,我朝已經與柴浪國不同商貿幾十年,這些年來也從未有過大的摩擦,怎么會……”
孟七七想起當初與戰神大人在漠村時看到的慘案,知道這個“沒有大的摩擦”只是下面瞞報,她爹并不很清楚;這時候卻也不便于解釋,只是說道:“正是這種看起來不可能的勾結,動起手來才真正可怕?!?
李賢華倒是想起一事來,“難怪當初胡太妃遷出怡華宮之時,留了許多貴重之物在府庫里。我當時還同你感嘆胡家之巨富……”她迎上丈夫的目光,“你還記得那尊血玉菩薩嗎?我當時派女官去問胡太妃該如何處置,她說翔云宮也沒地兒好好安置,仍是留在怡華宮了。現在想來,那樣一整塊兒、完美無瑕的血玉可不只在北邊柴浪國才有?若是胡太妃與柴浪國有勾結,那她妹妹胡滿嬋嫁到了馬家,馬家與柴浪國與勾結也不算奇怪了……”
孟狄獲沉默著不知在想什么,他很少有這樣嚴肅的表情。
孟七七徑直道:“總之,我們南朝現在群龍無首?!?
她這話一出口,李賢華就有些了然得看了她一眼。孟狄獲這個前任皇帝明明還好端端坐在眼前,卻說什么群龍無首的話——這自然是不支持她爹再做皇帝的意思了。平心而論,李賢華其實也不希望丈夫繼續做這個皇帝,一來實在太累,這幾年來,她是眼看著自己丈夫幾乎沒有一天睡夠三個時辰;二來也太危險。只是她們作為親人這樣想,孟狄獲本人卻未必這樣想。畢竟,那可是萬人之上的位置;古往今來,多少人為了爬上龍椅爭得頭破血流——那還是沒當過皇帝的。像孟狄獲這樣,已經嘗過權柄勾人的滋味,放手又談何容易?若是孟狄獲不想放手,那眼看著父女兩個便要起沖突。李賢華擔憂得望望女兒,又望望丈夫,她可不想父女兩人傷了感情。
這樣的擔憂,孟七七非但有,而且極為濃重;畢竟,她才是那個要把這話說出口的人。所以方才一句說完,她便沉默了,在心里再三斟酌下面的話要怎么說;一句話潤色再潤色,仿佛柔和了言語,就能讓接下來的決定不那么尖銳。
房間里瞬間沉寂下來,氣氛有些壓抑。恰在此時,張新敬送來茶水,打破了僵局。
孟七七親手為爹娘二人倒茶。
孟狄獲忽然問道:“這些日子,你大哥、二哥可還好?”她大姐就在京都姜家,倒是安穩無虞。
孟七七眸光一閃,抓住機會道:“他們都挺好的,都在城外軍營里?!彼蟾绠斎彰ё残惺拢U些害了她之后,一直悔恨不迭,這陣子的確安生?!岸绲故窍脒M城來看看你們,是我攔住了。不為別的,現在京中不安定,在城外倒安全些。您想,孟如珍在禁宮之中都能被人刺殺了……”
“的確是危險?!泵系耀@嘆了口氣,放下茶杯,“既然暗中有人在針對南朝,那這時候誰做皇帝,誰就是活靶子。”他抬眼看著自家女兒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哈哈一笑,“怎么?怕你爹還想做皇帝啊?”
孟七七被蠢萌爹說破,也不尷尬,笑嘻嘻道:“哪能呢。爹您這么有大智慧的人?!?
孟狄獲這次長嘆一聲,“你爹有幾斤幾兩自己清楚。我做這皇帝,是力有未逮,苦了天下黎民百姓……”
孟七七聽不得他這樣說,雖然她也覺得蠢萌爹不適合做皇帝,但那是從“忍,狠”兩個方面去看的。做皇帝,做政治家,這兩點缺一不可。而她爹做了大半輩子老好人,唯獨就缺這兩點。她忙道:“什么呀,百姓都很愛戴你的?!庇谑钦f了她孤身入城之時,聽到百姓街角巷尾附會下雨是老天爺在為“去了的歸元帝”落淚之事。
孟狄獲感興趣得聽完,情緒好一點了,“這么說,我這皇帝做得也不算糟糕透頂。”
孟七七與李賢華忙都鼓舞他,差點把他鼓動得又想做皇帝了。孟狄獲笑道:“其實當初兄弟幾個,誰都比我適合做皇帝。先帝把這萬幾宸函交給我,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說到毓肅帝,孟狄獲的情緒低落下來,沉沉道:“我丟了這個位子,是對不住先帝,死后也無顏見列祖列宗了?!?
“哪里就這樣嚴重了?”孟七七忙打斷他的話,“便是皇祖父怪你,你只管推到我身上——是我不許你做這個皇帝的。這當口做皇帝,您方才也說了,不是做皇帝,而是立箭靶子呢?!彼龘Q位思考了一下古人傳宗接代的思想,“便是從您往后,還有我大哥、二哥呢,總之皇位還在咱們孟家,都是咱們孟家的子孫——皇祖父也不會怪您的?!?
這話將孟狄獲心頭郁積的擔憂徹底開解了。他這大半生是已經過完了,剩下的日子也幾乎一眼就能望到頭了,但是他還有兒子啊。這樣一想,仿佛他的生命又在兩個兒子身上得到了延續。希望之光又降臨在了他的身上。
李賢華道:“你們父女倆聊得投契,我去吩咐晚膳備幾個小菜。”說著便起身出去了。
孟七七原本打算同父母說說話,重點是把“不為帝”這個信息傳達到,而后還是想要回上官府的。盡管之前在南宮府與變態表哥的對話,令她感到不安,甚至無法再短時間內坦然面對戰神大人;但是她在心底其實深知,唯有回到戰神大人身邊去,她才能真正擺脫這不安。可是此刻許久未能團聚母親這樣歡喜得去備晚膳,卻令她無法斷然張口說要走。
李賢華是母親,女人家的心思總要細膩些。她借著準備晚膳的由頭走出來,召來張新敬,問道:“你們公主今日可遇著什么事兒了?”雖然孟七七見了父母之后刻意收拾了情緒,但是母女連心,李賢華還是從孟七七最初進屋時的神色上看出了端倪。
“夫人明鑒。”張新敬用了避諱的稱呼,“今日公主殿下是一個人走到府上來的。”雖然她身后還跟著保護的衛兵,但是這仍舊算是“獨自一人”,“在下瞧著,公主殿下仿佛是淋了雨,神色有些陰翳。”他知道李賢華想問的是什么,拿捏著分寸道:“往常這時候,公主殿下都是在上官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