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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不能怪孩兒心狠手辣。”孟如珍臉上往下滴著鮮血,是方才殺兩個兄弟時濺上的,配著他此刻猙獰的表情顯得極為駭人,“要怪,就該怪你偏聽偏信,拿善善那個小賤人當成個寶。若孩兒今日不動手,來日善善那小賤人定然要扶她那倆不成器的哥哥上位。到時候,死的就該是孩兒了。”
“我不想死。”孟如珍咬緊牙關,看著嘴被塞住只能拼命搖頭的父親,低吼一聲,長劍刺出,透胸而過,眼睜睜看著靜王胸口血花噴了出來。他劇烈地喘息著,扭頭望向思政殿上首那把明黃色的龍椅——全天下獨此一把,至尊至貴的龍椅。
孟如珍執著還在滴血的劍走上前去,眼中涌著狂熱的*,他慢慢停在龍椅前,一手摸上那冰冷的扶手,彎腰大笑起來。
上官千殺看著這一切,有些厭煩地望向無限高遠的夜空,于無數人馬喧囂的聲浪中,忽而聽到一個人的稱呼,好似一片飄落在他心頭的雪花一般,那種冰冷而又甜美的感受令他不受控制地循聲望去。
“安陽公主”,是誰提到她。
入目卻是有人在南宮玉韜耳邊匯報著什么。
上官千殺低下頭來,猜想著大約是七七的人在傳話給山淼。昨日高志遠說,七七二哥去見過山淼;此時此刻,他二人又在互通消息。若是剖開胸膛,必能看見他那顆痛到淤紫的心。只是這顆心,她大約已經不稀罕了。
他盯著腳邊一灘暗沉的血跡,不知是何人來過這世間最后的證據。最初的酸痛過后,一股殘暴的殺意在他胸腔中升騰起來。
上官千殺招手喚來高志遠,淡聲道:“全城搜尋歸元帝。”
高志遠訝然望著上官千殺。
上官千殺只是擺了擺手。在云州發現奸細是七七的人之后,他最初以為七七是想要分他的兵權;然而內心深處,因為不理智的愛意,他始終在為女孩找一個借口。將這些年來相處的點滴滄海細細數來,他驚覺,要找的借口,或許不是借口而是真相。直到京都事變,傳言帝后俱亡,胡太妃與靜王卻還在暗中尋找歸元帝后的下落。上官千殺終于能確定,不管七七是怎么察覺的,她是在保歸元帝的性命。并且在胡太妃等人動手之前,她就已經將歸元帝和皇后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只是她究竟是什么時候察覺的?她對待他時,是從半年前才開始的假意歡喜,還是更早在四五年前埋下奸細時就已經不是真情,甚至……最初的相見,就是蓄意的接近。他知道自己這想法簡直瘋狂到有些可笑,那時候七七還只是個小女娃,那么小的孩子怎么懂這些?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發瘋的情感和由此衍生出來的詭異想法。
此時此刻,下令搜尋歸元帝,究竟是為了報仇多一些,還是為了逼她出來見他多一些?
上官千殺忍下喉頭的血腥氣,用力按住右邊眉骨,抬頭遙望著天上一輪冷月。
他早已分不清楚。
兵卒漸漸歸隊離開,上官千殺獨自走在空寂的禁宮中。十幾年來,每當他看著那紅墻黃瓦,總會在腦海中想象報仇時的情景。他要將害死他全家的這些衣冠禽獸一個個殺死!他想象過毓肅帝的血濺在那漢白玉臺階上,想象過孟狄韌與孟狄獲雙雙橫尸在地,也想象過胡太妃白綾纏頸……
時至今日,那些仇人大半已經被他手刃。
可是為什么,他卻這樣不快活。
后半夜高志遠來將軍府的書房匯報,稱京中民居都已經查過了,沒有歸元帝的蹤影。
上官千殺沉默思索著。這與胡太妃等人的暗中尋訪不同,他的上官軍也與那些紀律不嚴明的雜牌軍不同,這樣明火執仗地搜尋,搜不到,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人不在被搜查的區域。但是他知道歸元帝等人一定還在京都。因為出事當晚的時間不夠歸元帝離開京都,而胡太妃等人成功后就在城門安排了暗哨。如果歸元帝等人試圖出京,一定早就被胡太妃的人發現了。
上官千殺走出書房,看著月色下的海棠樹,那是他抵不過七七的軟語請求栽種下的。他撿起樹下一片落葉,折在口中,下意識吹響了那曲“我有所思在遠方”。凄清的樂音在暗夜中孤寂地飄蕩著……
忽然之間,一個念頭如冰雪般濺上他的腦海。
在理智否定掉這瘋狂的念頭之前,上官千殺已經躍上黑龍馬孤身沖出了將軍府。
他一路疾馳,冬夜的寒風如刀鋒刮面而過,他卻絲毫不覺凜冽。
千萬不要,千萬不要。
禁宮之北十里的明山,繞過郁郁蔥蔥的竹林,閉目進入那處隱秘山洞之時,這是上官千殺唯一的祈愿。
然而事與愿違,當他一眼看到坐在河邊的歸元帝時,只覺得一顆心沉入寒潭之中。
七七不是在防備胡太妃等人動手,也不是出于正常的保護歸元帝性命的考慮同時在防備胡太妃等人與他。
七七就是在防備他,特意的、隱秘的。
歸元帝已經與皇后在山洞中躲避了快一個月,此地景致優美,魚肉鮮美,兩人倒不覺難捱。這會兒皇后已經到木屋里睡下了。只有兩個玉如軍陪歸元帝在外面的草地上待著。
這就是當初孟七七要求變態表哥幫她馴馬的原因了。除了戰神大人之外,只有變態表哥知道怎樣到這處山洞來;而馬兒識途,教會了馬兒就萬事大吉了。其實孟七七選了這處地方給蠢萌爹和李明華女士藏身,一來是為了防過第一波由胡太妃與靜王發起的事變;而后才是應對第二波戰神大人的復仇。在她想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雖然對于躲過戰神大人的復仇,她對這個地點不是很有信心;但是應對胡太妃的人,卻還是綽綽有余的。至于對戰神大人方面,她也沒想一直躲下去。她想要同他在一起,這件事情總是要解決的。她要做的,就是在找到解決之法之前,別讓蠢萌爹被戰神大人給砍了打上死結就行。
此刻見上官千殺現身,那兩個玉如軍都是一驚,顯然是被交待過的,一個護著歸元帝,另一個飛身往外沖。
上官千殺看在眼里,只覺心涼,勾勾唇角放那個出去報信的玉如軍走了,走上前兩步,掩月刀倒轉,用刀柄敲昏了那個攔在歸元帝身前的玉如軍。
歸元帝不由得后退兩步,跌倒在地,瞪著上官千殺,一時說不出話來。
上官千殺淡聲道:“當年你和靜王將毓肅帝的賞賜送到定州之事,你可還記得?”
歸元帝愣了一愣,打開記憶的閘門,任這件壓在心底不敢回想的事情跳了出來,他囁嚅道:“你是為這件事來的……原來你知道……”
上官千殺俯視著他,神色漠然而駭人。
歸元帝靜了片刻,道:“此事與我家人無關……”他看了一眼上官千殺手中長刀,輕聲道:“皇后睡下了,你莫要驚醒了他。”
上官千殺只是沉默得看著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歸元帝又道:“還有,你不要傷害七七……”他對自己小女兒與眼前這個男人的事情,多少也知道一二,“她什么都不知道,是真的對你有情意。你報仇之后,不要讓她知道。”
上官千殺眉心劇烈地一跳,他無法再聽下去,掩月刀揮出,停在了歸元帝頸前。
歸元帝閉上了眼睛,知道在劫難逃。
上官千殺握刀的手上青筋暴起,那刀尖一寸一寸遞出去,終于挨上了歸元帝的脖頸。
這一刀揮下去,他的七七就永不會再看他一眼了。
這一刀揮下去,他這一生都不會再感到快樂了。
可還是要揮刀,刀上是他父親的血,是他祖父的血,是他娘親與未能來這人世間看上一眼的小妹之血。
他咬牙又把刀向前遞出一寸,刀鋒割破了歸元帝的脖頸,卻聽“噗”的一聲,什么東西從歸元帝頸間落在了草地上。
上官千殺凝目看去,卻見銀白色的月光下,一枚金甲片靜靜落在碧草間。
“你今日救了我性命。我答應替你做三件事。”